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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的反哺

排行榜 收藏 打印 發給朋友 舉報 來源: 網絡    作者:石彥偉
熱度4176票  瀏覽424次 【共0條評論】【我要評論 時間:2012年1月30日 16:20

寫作者是幸福的,感贊真主的造化,讓我們不張口,也能說話。可我們為誰去說呢?自言自語麼?那是沒有意義的;當然要為不能說話、不擅說話的我們的一奶同胞去說話,他們那深深的期待,我們萬不要佯裝不知。

——臺灣第三屆新月文學獎一等獎獲得者  石彥偉

 

齋月回鄉,特地看望了掛念已久的母親河。

 她瘦了,瘦得厲害,不復是記憶中那條波瀾興旺的大江了。一條原本豐腴的水帶,被瓜割成無數細絲,抽搐在遲暮的河床裡。赤裸的江沙和衰草愈發貪婪起來,像一張張猙獰的嘴,吞噬著母親河的容顏。

我不禁哀慟起來了。

許多年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如此嬴弱。猶記得,當我還是意氣少年的時候,那江水和人一樣,有著一股子剛烈的血氣。就在那一年,我做出了橫渡的決意——那是我積攢很久的熱望——故鄉畢竟流傳著這樣的積習,江岸邊滾大的男孩子,總須赤膊在江中闖一個南北,方算得上實在的男人。那時,我還沒有讀過《北方的河》,但我記得自己就是像書中那男主人公一樣,酣暢地與江水卷在了一起。

那年的水多壯啊!喝醉的風,掀起熱烈的水聲,汩汩如同潮湧。透明的水穿過我的軀體,如同在擦洗一個鮮嫩的生命。我必是從那時起,就在同江波的搏擊中學會了反抗。我開始鄙視泳池了。反抗是男子的大美;橫渡過大江河的人都知道,依順的結局只有兩種:或隨波逐流,或溺死其中。

 如今,兒子帶著異鄉風塵中那顆積霜的心,重歸這戚戚的江畔,而你,母親河,卻分明地瘦下去,瘦下去,不復是那條波瀾興旺的大江了。

這就是你的前定麼,母親河!絕望中的你,究竟在等待著什麼?

我要寫的是松花江。

一條堅韌的江!她從長白山天池發端的時候,還只是一眼涼冽的小泉。她流啊流,流下聖山,流經荒園,流過每一寸北疆的凍土,終於在故鄉的襟懷裡出落成一條像樣的大水。松花江是寂寞的行吟者,她遠離長江黃河的喧囂,棄絕了與海水交合的渴念,只把自己逼向茫茫塞北,逼向亙久的風寒和更加遙遠的孤獨。

我曾走過中國的許多江河,卻發覺它們難有松花江這樣的氣質。它們太喜歡被人注視,一聲濤響恨不能讓整個頓亞都聽到。松花江不,她不要任何形式的回賜,風光自己斂著,疼痛自己收著。當她被嚴寒鎖成冰凍的時候,當她的肌膚被切割機龜裂成一塊塊冰燈材料的時候,當她的眼眸被化工廠的毒流灼傷並不復清澈的時候,她無恨,無言,一切苦難,全都默默地承領了。

斯水如人。

其實我早該知道,松花江邊的一群子民,也是有著這樣的秉性的。說起來,他們並不是松花江的嫡生子——百餘年前,中東鐵路的軌轍攪動了黑土地的平靜,他們便從泰山腳下、運河兩岸踏上了舉家北遷的長旅,或務工,或逃荒,或經商,或避難,總之是在關東大地上落了腳。初來的時候,他們多半衣衫襤褸,有的為生計所迫,一路行乞,家家有本血淚帳。他們赤貧如洗,可一旦手頭有了餘綽,便把錢糧大把大把地散出去,周濟更難過的人。光陰久了,他們和這裡的關東人家嘮起了一樣的土嗑,裹起了厚厚的棉衣,也早喝慣了冰涼的江水,可就是古怪地不肯動豬肉一口!漢人們承認,他們的骨髓裡確有一種烈性的東西燃燒在高鼻深目間;他們確和常人不一樣。

這就是我的族血之親,一群松花江邊的回回人。

今年齋月,心事尤其沉重。說不清為什麼,終不願回鄉去,或許是在心底已對親人的眼神發生了惶恐。我不斷朝他們走近,走近,卻發現彼此的心膜已經烙上了翳痕——那感受是多麼地叫人悵惘!

風土決定氣質。近一年來,異鄉求學的我確是變易了許多。冥冥中,我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深度思索。夜深人靜時,我常常端起湯瓶壺走進水房,在眾人的鼾息中舉行著只有自己才知曉的儀式;東天尚未微明,我便滿足地起了床,疾步奔向撒拉人的麵館;對於英文,我是早已喪失了知覺的,卻偏執地對一種沒有用處的天方流傳的語言燃起了興致,每每讀起,心頭總有種難述的歡悅。不消說,我是走上了與中國的真理相異的路。

感激中國,寬容地默許了我。

 但故鄉的回回做不到,對於我的所變,他們斜視著,避藏著,憐憫著。事實上,大凡在松花江邊,有經人的處境永遠是被動的。長者還好,畢竟是光陰閒散;若是年輕人,便實在有些嘩眾取寵、叫人生厭了。人們不禁要問:既是昨天早已撇棄的,為何還要重新拾起?意味在哪裡,啟迪又在哪裡?

 祖父是個小時侯念過索勒的人。他悲憫地告訴我:孩子,回頭吧,這是一條騙人的路。父親得知我已從一個正常人變成了一個白日不飲不食的怪人,傷心至極,他追問是誰讓我變成了這副樣子,並承諾給我想要的一切:只要我放棄齋戒;母親看著我日漸削瘦的面龐,疼在心頭,雖也勸過幾回,還是在我返鄉的幾日裡備好了晨齋。但父親又為此和母親動了怒,怪她慣壞了我,不該再這樣縱容下去的。

 我於是沉默了。

 他們是我的至親,我又能說些什麼呢。這塊土地,實在乾渴得太厲害了。饑渴是會讓血性變味的。我常常冒昧地揣度,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民族,到底還能在松花江畔堅守多久。

潛藏的蛻變有時劇烈得令人生畏。不知從何時起,故鄉族人的眼神開始變得猥褻了。那些平素以血腸為食、高考加分時卻異常興奮的學子們,那些在酩酊中宣講穆斯林習俗的酒客們,那些頭戴白帽、腰纏孝帶的號啕在墳邊的孝子們,還有那些一邊念著經,一邊瞄著經禮的富貴的頭人們……他們流走在故鄉的每一條街巷,為時代和民族的進步而歡喜;他們從不曾忘卻源頭,卻早已習慣了歸程的迷失。

黃土高原憤怒了,叫他們野回回。

他們先是一怔,旋即就無謂地笑了。野回回,多刺耳的辱駡!被罵者甘願領受,未覺廉恥;罵者則任其放逐,不願意伸手拯救。

但總要有人來拯救。

終於,一個男人站出來了,他高喊“以筆為旗”;又一個男人站出來了,他寫過《清水裡的刀子》;如今,我也跟著他們站出來了。我沒能寫出什麼,但我跟他們流著一樣的血、一樣的淚。真主給我們留下了口喚,叫我們懂得反哺。

有良知的生命都應該反哺。對於母性的她,反哺是一次生與死的超度。我是這塊土地上走出去的兒子,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就這樣渴死,生命的灌溉要有接續——松花江幹了,還有眼淚;淚水幹了,還有骨血。

齋月裡,心總是柔軟不堪。站在瘦癟的松花江畔,眼裡竟有了潮濕。這條江,養人也吃人。我不覺想起那一年,幼小的我在水邊耍玩,一步沒踩實便落了水。父親眼疾,用那雙大手把我從急流中扯出來,才算保了命。我沒有恨過松花江。這是前定裡的考驗,更是啟示。

就要踏上離鄉路了。驀地,眼前有了幻視。

我看到江中青色的大冰塊迸裂,無數的冰塊森然聳立,而後從那斷裂之處湧出黑色的巨流,像黑壓壓倒塌的城牆一樣,洶湧而來,澎湃而至,整個江面裂成無數冰塊。浩浩蕩蕩的大江在放聲高唱,冰淩在你撞我我撞你,你推我我推你,旋動著清脆而嘹亮的哢哢、哢哢聲。

 這武開江的壯景,出自劉白羽先生之筆。我憧憬之,未曾親見。松花江的開江是一次蛻變,舊生命從沉眠中勃醒,應著充滿血性的呐喊,喧騰著,迎向新生。

我叮囑自己,來年開春時,一定趕回來看看。

 

(臺灣第三屆新月文學獎一等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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