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任何事物，總有兩種探索途徑：理論途徑與實踐途徑。理論研家會從哲學、科學或純粹邏輯的層面，深入剖析某一主題的內在運作機制，同時觀察這一整體的各個組成部分是否能夠嚴密契合、渾然一體。然而，除此之外，實踐的途徑同樣存在：我們可以研究特定領域內的偉大人物，觀察他們是如何獲得我們自己所渴望獲得的成就的。
對真理的探求亦是如此。我們可以自己構建對於真理的定義，對那些希望進行評估的思想體系加以審視，從而判斷它是否符合我們的定義。然而，還有另一種辦法：我們可以審視那些已經達到符合我們真理觀高度的人物，反思他們為抵達終點所承受的一切，因為我們所追求的，正是同樣的目標終點。
至於什麼才稱得上真理，並不是本文討論的重點。本文是專為信士而寫，尤其是針對穆斯林。我們無意在此證明伊斯蘭就是真理，因為這類工作早有前人做過大量論述。我們的目標，是闡明在我們將真理視為既定前提的情況下，追求真理究竟需要付出的代價，人們往往很受提及這一層面，或許這是明智之舉，因為若過早揭示真實代價，反而可能嚇退那些剛剛踏上求真之路的探索者。
我們從小便聽過蘇格拉底的故事。他的一生都獻給了對真理的追求，他不滿足於獨自探索真理，更將真理傳授給他人，尤其是年輕人。正因此，他被誣陷為毒害青年。作為一位堅持原則、立場堅定的人，他拒絕背棄自己堅信的真理。他寧願飲下毒酒，也不願放棄信念，最終悲壯身亡。那無疑是一場無法估量的損失。
回顧伊斯蘭歷史以及那些偉大人物時，我們會發現，許多人有著與蘇格拉底相似的命運，而且這一名單一直延續至今。特別是在回顧聖裔，即先知穆罕默德（願主福安之）的家族與後裔時，我們看到無數個卡爾巴拉式的慘劇，無數個如侯賽因一般的犧牲。歷史總是無情地重演，鮮血、汗水與淚水不斷滴落，其慘烈及痛苦程度，他們所遭受的不公，始終如出一轍。
假如這類悲劇在我們這樣的家庭中發生哪怕一次，我們恐怕都會像躲避毒蛇一般避開真理。然而，這些光輝靈魂所展現的寬宏、堅忍、勇氣、決心以及犧牲精神，是那麼偉大，以至於在他們的字典裡，根本找不到“妥協”二字。他們不僅僅是從先輩那裡汲取教誨，他們本身就已成為一種更高層次的教誨。這正是我們與他們之間的根本區別，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屬於寬免之人（rukhsat），而他們屬於卓絕之人（azeemat）。
有人或許會問：他們到底領悟了什麼我們尚未領悟、甚至不願去追尋的東西？在蘇菲主義的語言中，這種境界被稱為精神的“見證”狀態。在這種狀態中，人不僅僅是在學習，也不僅僅是在知曉，而是真正地“看見”，因為現實會以一種普通感知所無法企及的方式，在心靈之眼前徐徐展開。
當尊貴的先知（願主福安之）向哈里塞·本·馬利克（Ḥārithah ibn Mālik）問及他的信仰狀況如何時，後者回答說自己的信仰十分堅定，因為他好似看見了天堂與火獄，仿佛它們就呈現在自己的眼前。先知（願主福安之）肯定了他的狀態，但仍鼓勵他繼續努力，追求更高層次的完美。請注意：先知（願主福安之）並沒有表現出驚訝，而是在認可他的同時給予進一步的指引。這意味著，即便達到這樣的境界，也並非最終的歸宿。然而，對於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而言，這樣的經歷簡直就是奇跡，我們必然會四處宣揚。
人們常說：“百聞不如一見。”然而，伊斯蘭最初要求追求真理之人相信那不可見的世界，但這僅僅是旅途的起點，絕非終點。隨著追求真理之人不斷成長，其靈魂的各種能力如同身體器官一般逐漸發育成熟，於是便開始感知那些曾經隱藏於的事物。他的信仰便不再是盲目的。一個停留於信仰盲目層次的人，不可能為了殉道而放棄生命。只有真正用心靈“看見”真理的人，才能平靜而坦然地踏上追去真理的道路。
需要指出的是，與穆聖（願主福安之）進行上述會談的聖門弟子哈里塞·本·馬利克，並未躋身於四大正統哈里發那種最高級別的至善者之列。他當時仍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不斷前進。但即便如此，他的境界仍然遠遠超越我們，因為他的信仰既盲目，也不是繼承下來的教條，而是被真實地在生活中實踐出來的、品嘗過、體驗過、體驗過，隨後又堅定地守護了下來。
信仰絕非一種幻覺。然而，現代社會世俗化的個體，由於與真主相隔離，很難理解一個人怎麼能把一生都奉獻給一種摸不著、聽不見且看不見的現實。難道信士真的如此缺乏切身體驗，以至於要為一種從未感受過的東西前赴後繼赴湯蹈火嗎？難道他們真的如外界常常描繪的那樣，僅僅是被是被盲目馴化的嗎？這不禁令人想起伊瑪目穆罕默德·伊克巴爾博士那段發人深省的話：
“信仰絕非單純的情感。它包含某種近似於認知性的內容，經院哲學家與神秘主義者等不同學派的存在，恰好說明了這一點。信仰並非生活中的一個獨立部門，它既不僅僅是單純的思想，也不僅僅是單純的情感，更不僅僅是單純的行動，而是完整人性的表達。”
一個人怎麼能徹夜佇立在未見的主面前潸然淚下？伊瑪目阿布·哈尼法又為何能夠連續四十年，憑藉夜間禮拜時所做的小淨，直接完成晨禮？信仰的內涵，遠比人們眼中所見的更加深邃。
對於初學者而言，真主仍然只是一個信仰的物件。然而，隨著一個人在心智、道德、倫理、信仰層面的不斷成長，這種新年便會逐漸轉化為真切的體驗。對於成熟的真求真理之人來說，真主便是一種親眼見證的事實，就如同剛剛睡醒之人眼前的陽光一般顯而易見，如同母親給予孩子的溫暖一般真切可觸，如同遭蜂群蜇刺時的疼痛一般不容否認，又如同在經歷苦澀之後品嘗蜂蜜時的甘甜一般確切無疑。
宗教體驗，絕不是在一面光禿禿的牆面前硬說上面有畫。它更像是一幅畫卷逐漸展開，直至整個畫面完整呈現出來。事實上，伊瑪目穆罕默德·伊克巴爾曾指出，宗教體驗感的難點在於，它無法通過形式化的論證來表達。它是一種狀態，而不是邏輯上的三段論。好比我們看到一個人微笑，就能推斷出他內心的喜悅，即便對方並未用語言加以表達。
那麼，這一切與追求真理的代價又有什麼關係呢？答案很簡單：唯有真正見證過真理源泉的人，才能夠有意識地且心甘情願地為追求真理而付出代價。我們之所以會在重擔面前退縮不前，是因為對我們而言，那個源頭仍然處於被遮蔽狀態。于我們而言，真主就是一個謎團。對於追求真理之人而言，真主就是一種顯而易見的事實；對於我們而言，真主是一個秘密。對於他們而言，真主是親眼所見的存在；對於我們而言，真主的存在需要被證明，對於他們而言，真主本身就是明證；對於我們而言，真主命令我們去愛，對於他們而言，真主本就值得一切的愛；對於我們而言，真主命令我們崇拜祂，對於他們而言，唯有真主才真正值得崇拜；對於我們而言，真主與我們同在，對於他們而言，唯有真正才真正存在。
當一個人達到這樣的確信境界，當他所眼中所見唯有真主時，順服真主便成為一種必然。為了一項原則、一種價值或一個信條而殉道，也便不再是一種犧牲，因為對於殉道者而言，這已不再是抽象的理想，而是靈魂完全融入生活的真實體驗。這種境界，唯屬於那些崇高的靈魂。它是我們普通人難以企及的，因為我們的靈魂仍然被肉體鎖壓制，而我們的自我意識，依舊堅如磐石。
即便是伊瑪目安薩里、魯米、伊本·阿拉比等等如此偉大的人物，他們雖然並未因追求真理而喪失生命，但他們仍然通過種種磨難以及自我鬥爭，付出了追求真理的代價。他們踐行了先知穆罕默德（願主福安之）的智慧箴言：“你們要在死亡來臨之前先死去。”他們的犧牲，不在於生命本身，而在於棄絕了俗世生活的種種欲望。
倘若真主要求他們為真理而獻出生命，他們必定會毫不猶豫地坦然赴死。然而，真主的旨意，是讓他們繼續活著，於是他們便活了下來。即便如此，他們早已為真理付出了全部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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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葉哈雅
出處：AadilFarook
原文：The Price of Truth
連結：https://tinyurl.com/2ydx92f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