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世紀的伊斯蘭醫學時代，學者們十分重視解剖學的重要性。他們認為，瞭解人體結構對於診斷病變器官、掌握各器官之間的關係，以及實施恰當的內科與外科治療，都是不可或缺的。
在伊斯蘭時代的所有醫學家中，伊本·納菲斯（Ibn al-Nafīs）與其他人一樣，遵循了蓋倫（Galen）及其前人的肺部血管學說。
蓋倫（約西元129–216年）是古羅馬時期的希臘醫師和哲學家，他奠定了西方醫學與解剖學體系的基礎，被譽為“西方醫學之父”。
伊本·納菲斯（1210–1288）則是中世紀伊斯蘭世界著名的醫生和學者，他最早準確描述了血液在心臟與肺之間迴圈的過程（肺循環），這一發現比歐洲的威廉·哈威早約三百年，被譽為“生理學先驅”。
後世的醫學家都贊同蓋倫的觀點：人類和一切有肺的動物，都具有右心室。蓋倫將右心室描述為“一個共同的通道，或著是一個蓄水池，其中插入一條只有一層外膜的血管，另一條具有雙層外膜的血管則從中發出。血液通過其中一條血管被吸入，再經另一條血管排出”。
蓋倫和他的支持者都認為，右心室的作用在於使流入心臟的血液變得稀薄和溫暖。伊本·納菲斯則指出，如果血液仍然濃稠時有空氣混入其中，那麼混合物將不會均勻。
他們還認為，心臟的主要功能是在左心室中生成“生命之氣”（vital pneuma），並通過動脈把它輸送到全身。這種“生命之氣”輕盈稀薄而靈動，是由最精細的靈性血液（spirituous blood）與被稀釋的空氣（pneuma）混合而成。可是，依照伊本·納菲斯的觀點，左心室中必須同時存在被稀釋的空氣與極為稀薄的血液，二者混合之後，才能形成生命之氣。在伊本·納菲斯之前，所有醫學家都相信蓋倫的理論：被稀釋的空氣能夠在舒張時被心臟吸入，並且兩個心室之間通過室間隔中看不見的孔相連，血液可經這些孔從右心室流向左心室。
在蓋倫的古典醫學體系中，人體被認為由多種“精氣（spiritus）”構成，其中一種稱為“靈性血液”，它既是物質性的氣體化血液，又是心理活動的載體。
然而，伊本·納菲斯通過解剖研究證明，室間隔中間並不存在任何孔洞，無論是否肉眼可見。該部位結構緻密，甚至比左右心室其他部分都更為堅實，因此，他確定兩個心室之間根本沒有通道。換言之，伊本·納菲的觀點與蓋倫恰好相反，他認為，右心室中的稀薄血液並不會直接流入左心室，而是全部經由動脈靜脈（即肺動脈）及其分支被送入肺部組織中，這些血液在肺組織中彌散，與其中的外界空氣充分混合。
現代醫學指出，厚壁的肺動脈及其分支只允許最為稀薄的血液滲入肺部組織。如此，滲出的血液就會與肺中大量稀釋的空氣相融合，經過充分混合與熬制（concoction）之後，這種混合物隨即在肺部器官轉化為一種輕薄的血液，適合在左心室形成生命之氣。
與蓋倫不同，伊本·納菲斯認為，單純的空氣本身並不能作為心臟的營養物。只有當空氣與最稀薄、最溫熱的血液充分混合並熬制後，形成溫熱、輕薄且富有靈性的血液時，才能成為滋養左心室生命之氣的適當養料。因此，伊本·納菲斯指出，這種在肺組織中形成的溫熱而富有靈性的稀薄血液，會通過末端細孔輕輕鬆松地進入薄壁的靜脈動脈（即肺靜脈），進而流入心臟的左心室，為生命之氣提供養分。
由此可見，在伊本·納菲斯看來，左心室中的血液來源於肺，而非蓋倫所說的右心室。
圖 1： 伊本·納菲斯《阿維森納〈醫典〉注釋》手稿頁
此外，伊本·納菲斯還指出，左心室並不適合生成滋養生命之氣所需的稀薄靈性血液，因為心臟不斷地處於收縮和舒張之中，不具備足夠的時間讓空氣與血液充分混合和熬制。
伊本·納菲斯進一步指出，適合促成這種混合與熬制的區域必須富含空氣，而肺不僅靠近心臟，而且含有大量稀釋的空氣，因此是這一過程最為合適的場所。
另一方面，伊本·納菲斯還認為，稀薄的血液不會像蓋倫所說的那樣，直接進入肺中粗大的動脈（即氣管的分支）。這並非因為這些血管的自然比例能夠允許氣體通過卻不允許血液流入（除非在創傷或疾病時比例被破壞），而是因為肺部本身就具有一種“保留功能”，能留住對自身有益的物質，排出有害的物質。
伊本·納菲斯還指出，留在動脈靜脈（肺動脈）分支中的血液，屬於較為濃厚的部分，這部分血液會通過末端細孔流出，進而被肺部組織吸收，用來滋養肺器官本身。
也就是說，伊本·納菲斯反駁甚至推翻了蓋倫的觀點。因為蓋倫認為肺的主要營養來自心臟經由靜脈動脈（肺靜脈）輸送來的稀薄靈性血液，而伊本·納菲斯則認為，肺組織並不需要如此稀薄的“靈性血液”，相反，肺部器官質地濕潤而柔軟，適合以水分較多的血液為養分，而非所謂的靈性血液。
因此，根據伊本·納菲斯的理論，靜脈動脈（肺靜脈）中所含的稀薄“靈性血液”完全來自肺，而非來自心臟。
不過，伊本·納菲斯仍與蓋倫的某些觀點一致。他認為，在心臟收縮時，所有污濁和煙塵般的廢棄物都會通過靜脈動脈（肺靜脈）被送回肺部，並在呼氣時排出體外完成排毒。
圖 2：伊斯蘭黃金時代及蓋倫學派長期影響的大致時間線
此外，蓋倫認為，伴隨心臟靜脈的動脈是用於冷卻心臟的，而伊本·納菲斯則認為，這些動脈的功能，是向心臟的各個部分輸送生命之氣，除了左心室和室間隔，因為這兩個部分與心臟本身就直接相連。
綜上所述，伊本·納菲斯關於血液從右心室流向肺、再由肺部流入左心室的生理理論，是建立在室間隔並非多孔這一確切的解剖學事實基礎上的。
正是這一突破性的認識，使他成為中世紀伊斯蘭世界最偉大的生理學家、醫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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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葉哈雅
出處：Muslim Heritage
原文：Blood Circulation between the Heart and L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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