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來,我拼盡全力,只希望能夠在加沙繼續我的大學學業,給自己的人生找到一個意義。以色列摧毀了我的大學,卻沒有摧毀我對教育的渴望。
2021年,我被加沙伊斯蘭大學(IUG)錄取,開始攻讀建築工程學士學位。一直以來,我都為自己能夠進入心目中的理想大學、被自己喜歡的專業錄取感到無比自豪。
接下來的時間,我的生活與學習似乎按部就班、井井有條。我以為自己只要努力學習,爭取以優異的成績通過所有考試,就能找一家知名工程公司實習,然後繼續申請碩士學位。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都在朝著最美好的方向發展。直到去年10月7日。那天,我本該提交我已籌畫很久的一個大學項目。以色列的轟炸從早上就開始了,但我並沒有在意,而是繼續做專案,因為我已經習慣了以色列對加沙持續不斷地轟擊,從我抵達加沙大學學習起,我已經經歷了六次大規模空襲。
然後,我收到了大學停課的消息。我依舊以為一切都會如往常般恢復正常,於是我完成並提交了我的項目。
第二天,也就是10月8日,我本來要和三個同學討論一項小組作業。那本應是10月10日提交專案之前的最後一次小組討論,可是,就在我們商議小組討論的地點之時,我收到了其中一位同學,我親愛的朋友阿拉(Alaa)在以色列空襲中喪生的消息。
10月14日,我告別了加沙的住所,和父母、兄弟姐妹一起逃往汗尤尼斯,我們以為那裡會很安全。因為條件有限,我被迫把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設計專案、課本和一切與學習有關的東西留在了加沙。
我原本以為我很快就會回到加沙,回到我的大學繼續學業。
在汗尤尼斯,我無時無刻夢想著重返大學校園。最終,我回到了大學,但不是為了學習,而是為了求生。12月初,我們所在公寓樓對面的一座清真寺遭到以色列軍隊的轟炸,轟擊波嚇得我們立即跑到附近的阿克薩大學避難,我們一心逃命,幾乎什麼生活用品都沒帶。當天晚上,我們居住的大樓就遭到以色列空襲,一夜間,我們的家再次被夷為平地。次日,我們冒著危險回到廢墟中,把能找到的東西都搬出來。
我們在汗尤尼斯又住了一個半月。以色列切斷了我們那裡的互聯網,而我也害怕連接互聯網,因為每次聯網,都會是一場可怕的噩夢。我害怕得知熟人的死訊。12月,我收到消息,另一位元同學法蒂瑪和她的父親、兄弟姐妹一起被以色列軍隊殺害。
今年1月,以色列軍隊加強對整個巴勒斯坦地區的轟炸,相對平安的汗尤尼斯,就有數百人慘遭屠殺。我們難民營附近的海爾醫院,也遭到以色列空襲。於是,我們又逃到拉法,在街上搭的一個小帳篷裡安頓下來。生活真是苦不堪言。
然而,希望有時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不期而至。今年三月,允許加沙大學生在約旦河西岸地區大學註冊並遠端上課的計畫傳開了。這讓我如釋重負,我覺得自己不再是在浪費生命,我第一時間報名參加了該計畫,並等待其中一所大學的通知。
當比爾宰特大學(BZU)與我聯繫時,我感覺真主的憐憫終於眷顧了我。我選了很多課程,高興地等待著重新開始學習。可是,我的喜悅是短暫的。5月7日,開學僅五天后,由於以色列侵略者不斷推進,很快就要抵達拉法,我和家人不得不再次逃離。拉法遭到攻擊,我們被迫再次撤回幾乎已經被夷為平地的汗尤尼斯。
在以色列軍隊的狂轟濫炸之下,汗尤尼斯看起來就像一座鬼城,一切生命的氣息都已不復存在。所有的建築物和基礎設施被完全摧毀,那裡已經不適合人類生活,但我們別無選擇。超過一百萬巴勒斯坦人和我們一起撤離拉法,因為那裡已經有太多的難民,我們根本無法立足。
而這,也意味著我無法繼續比爾宰特大學的學業。我們居住在拉法街頭臨時搭建的帳篷裡,雖然生活很艱苦,但那裡唯一的好處,就是互聯網大部分時間都能正常使用。在汗尤尼斯,根本沒有互聯網。最近的網路連接點,在離我住處七公里的一個小鎮馬瓦西(al-Mawasi)。馬瓦西是加沙地帶的一處沿海地區,靠近汗尤尼斯(Khan Younis)和拉法(Rafah)。
懷著無比沉重的心情,我拖著疲憊的雙腿走了那麼遠的路,就為了去那裡連接網路,給當比爾宰特大學發一封郵件,告訴他們我無法繼續我的學業。
今年6月,我得到消息,我原來就讀的加沙大學提出了一項全新的計畫,允許學生通過自學和授課相結合的方式遠端完成學業。
該計畫將我們去年10月之後的學期一分為二,讓我們有一個月的時間學習通常需要幾個月才能完成的教材,然後再參加第一部分的考試。第二部分也是如此。
然而,我的大學卻無法保證有足夠的教師來授課,很多教授、教師死于以色列的屠刀之下,其餘人流離失所,處境岌岌可危。最終,在大學的努力之下,我們這門課程近800名學生只有一位教師。
縱然如此,我還是激情滿懷,註冊了兩門課程,每天頂著烈日,穿過廢墟、垃圾堆和污水坑,步行前往七公里之外的馬瓦西, 下載講義並與學校保持聯繫。
雖然很累,但我很滿足——任何事情,都比困在炎熱的帳篷裡絕望地消磨時光要好。
但是,就連這種遠端學習,也無法持續。就在我重新開始學習不久,以色列軍隊又對馬瓦西進行了大規模襲擊,向我們的難民營地投擲了8枚巨型炸彈,造成至少90人死亡,300餘人受傷。
原以為已經逃離戰火的我們,再次陷入混亂和恐懼。我開始害怕靠近這個本應是“安全區”的地方。
整整一個星期,我無法連接網路,以色列軍隊破壞了通信基礎設施。當網路重新恢復時,信號又非常微弱,我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才下載了一本電子書。
我好不容易重新開始學習,但又再次中斷。以色列軍方發佈的新疏散令,迫使成千上萬的人湧入我們原來居住的空地。這裡人滿為患,嘈雜喧鬧,我根本無法集中精力學習。
給手機充電學習也是另一種痛苦。每隔兩天,我就得早起把手機送到充電服務處,等到下午才能拿回來,浪費了一整天的時間。
八月份,終於到了考試周。我竭盡全力,試圖尋找好的網路連接,最終,我又為使用一個小時的網路支付一大筆錢。考試時,我盡我所能。
三周後,我收到了成績單:兩門考試都是 A+。那一整天,我開心的合不攏嘴。
然後,我開始複習本學期的下半學期,並在九月份參加了另外三門考試。
在戰爭開始近一年後,我終於完成了這個臨時安排的學期。這一年裡,我顛沛流離,損失慘重,在帳篷中苟活,噩夢連連,爆炸聲不絕於耳。每當我努力學習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懷念以前生活中那些小小的“奢侈”——我的書桌,我的床,我的房間,我的茶和巧克力棒。
在這場持續不斷的種族屠殺中,這兩個月的考試複習只是分散了我對失落和絕望情緒的一小部分注意力。這感覺就像注射了一針麻醉劑,讓我暫時忘卻了悲慘生活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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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葉哈雅
出處:半島電視臺
原文:Israel destroyed my university, but not my desire for an education
連結:https://tinyurl.com/yssx88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