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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1368年，明洪武元年正月初四，應天城外，鼓樂齊鳴。四十歲的朱元璋穿上龍袍，在南京城南郊區祭告天地，正式登基稱帝。這一年，他派大將徐達、常遇春等趕走了蒙古人，收回了被後晉石敬瑭割讓給契丹的燕雲十六州，讓分離400多年的燕雲十六州重新回到中原王朝的統治，也終結了元朝在中原九十七年的統治。
朝堂之上，站滿了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那些人裡，有扛刀的將軍，有運籌的謀士，有管糧草的後勤，也有衝鋒陷陣的敢死隊。幾百年後，民間流傳起一句話：“十回保一朱”。
意思是說，當初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有十個回回將領，是他最得力的將領。這話在回回民間傳了幾百年，你去河南、山東的回族聚居區打聽，老人們能給你講得活靈活現：常遇春一箭射穿元大都城門，沐英十二歲被朱元璋收為義子，胡大海一頓能吃一隻羊……
但傳說歸傳說，這話到底有幾分真？那“十回”究竟是哪十個人？他們又是怎麼跟著朱元璋的？
今天，咱們就從這“十回保朱”說起。
一. 十回是哪十回？
先說結論：“十大回回保明王”這個說法，確確實實是個民間傳說。正史裡沒有這樣整齊的名單，明朝官方檔裡也從沒提過什麼“十大回回”的稱號。
但傳說歸傳說，裡面的人名大部分是真的。明初的開國功臣裡，確實有一大批回回將領。這一點，學術界是有共識的。白壽彝先生主編的《回族人物志》裡，收錄了常遇春、胡大海、沐英、藍玉、馮勝、丁德興等人的傳記。楊志玖先生也專門寫過文章，考證這些人的族屬。綜合各家說法，民間流傳的“十回”名單，大致包括以下這些人物（排名不分先後）：
常遇春 ，安徽懷遠人，封鄂國公 ，朱元璋手下最能打的猛將。
胡大海 ，安徽虹縣人，封越國公， 以“不妄殺人”聞名。
沐英 ，安徽定遠人，封黔甯王 ，八歲被朱元璋收為養子。
李文忠， 江蘇盱眙人，封曹國公， 朱元璋外甥，有說法認為他有色目血統。
馮國用， 安徽定遠人，封郢國公 ，馮勝之兄，早逝。
馮勝 ，安徽定遠人，封宋國公 ，馮國用之弟，後因罪被賜死。
藍玉 ，安徽定遠人，封涼國公 ，常遇春妻弟，後因“藍玉案”被殺。
丁德興， 安徽定遠人，封濟國公 ，《明史》記其“子忠疾，不拜”。
馬鎮 ，地區不詳 封號不詳 ，事蹟較少，見於地方誌。
馬聚成，字萃有，安徽全椒人，西元1353年投奔朱元璋，曾任安慶衛指揮使，封明威將軍。
胡德濟， 安徽虹縣人，封指揮使， 胡大海養子。
這裡面，常遇春、胡大海、沐英、馮勝、藍玉、丁德興這幾個，《明史》裡都有傳。李文忠也有傳，但他的族屬爭議較大，有人說是蒙古人，有人說是色目人，沒有定論。馬鎮的事蹟比較少，只在一些地方誌裡出現過。胡德濟是胡大海的養子，跟著養父南征北戰，後來也當了官。
二. 最能打的——常遇春
常遇春（1330-1369），字伯仁，安徽懷遠人。他家世代務農，但他從小不愛種地，喜歡舞槍弄棒，練就了一身好武藝。他是朱元璋太子朱標的老丈人。
元末亂起，他先是跟著劉聚幹了一段時間，後來發現劉聚不是成大事的人，就投奔了朱元璋。見面那天，他直接說：“我餓了好久了，給我口飯吃，我給你打江山。”朱元璋問：“你能打嗎？”常遇春答：“給我十萬兵，我可以橫行天下。”朱元璋笑了：“十萬兵？你先給我當個先鋒試試。”
這一試，就試出了明朝開國第一猛將。鄱陽湖大戰，他射傷張定邊，救了朱元璋的命；攻打元大都，他一馬當先，沖進齊化門。朱元璋後來評價他：“雖古名將，未有過之。”
民間傳說，他攻大都時在京東一個地方安營紮寨，那地方後來就叫“常營”。到今天，北京朝陽區還有個常營鄉，是著名的回族聚居區——六百多年了，這名兒就沒變過。
關於常遇春的族屬，《明史》沒寫。但《回族人物志》收錄了他，楊志玖先生也考證過，結論是：常遇春是回回的可能性極大。原因有二：一是他籍貫懷遠，那一帶是回回聚居區；二是常營這個地名流傳至今，常營的老百姓祖祖輩輩都說常遇春是回回。
三. 不愛殺人的——胡大海
胡大海（？-1362），字通甫，安徽虹縣人。他長得“長身鐵面”，看著挺嚇人，但心地善良。每次打仗，他都約束部下不許濫殺無辜，抓到俘虜也不隨便殺，能勸降的就勸降。
朱元璋問他為什麼不殺，他說：“我聽說‘不殺降者，歸者如市’。多殺一個人，就多一個仇人；多留一個人，就多一條路。”
這話朱元璋聽進去了。後來明朝統一天下，胡大海的“不殺”政策起了很大作用。
胡大海的族屬，爭議比常遇春還大。《明史》裡有一句話：“大海善用兵，每自誦曰：‘吾武人不知書，惟知三事：不殺人，不掠婦女，不焚廬舍。’”這話聽著像武將自謙，但也有人拿它說事，認為胡大海是回回——因為回回講究“不濫殺”“不姦淫”“不毀人房屋”。
當然，這只是推測。真正靠譜的證據是《回族人物志》的收錄，和白壽彝先生的考證。
四. 被收為養子的——沐英
沐英（1345-1392），字文英，安徽定遠人。他八歲那年，父母都死了，成了孤兒。朱元璋見到他，覺得可憐，就把他收為養子，改姓朱，跟著自己姓，他還是馮國用的女婿。
沐英從小在軍營裡長大，跟著朱元璋南征北戰。十八歲就當上了帳前都尉，守鎮江；後來又跟著徐達打大都，跟著鄧愈平吐蕃，戰功赫赫。
洪武十四年（西元1381年），朱元璋派傅友德、沐英、藍玉率三十萬大軍征雲南。雲南平定後，朱元璋讓沐英留下來鎮守，從此沐氏一門世鎮雲南二百多年，一直到明朝滅亡。
沐英的族屬，爭議也很大。咱們在後面的篇章裡會專門寫。簡單說，從名字、籍貫、家族背景看，他有回回血統的可能性極高。但他鎮守雲南後，沐氏家族分了兩支：一支留在南京，後來信了佛；一支留在雲南玉溪，至今仍是穆斯林。沐英自己的墓在南京將軍山，考古發現墓裡有帶“佛”字的陪葬品——這說明他本人可能已經離教，或者至少不嚴格守教。
這正是咱們這個系列要說的核心問題：回回人在明朝，是慢慢融入、慢慢變化的。
五. 馮勝與馮國用這對兄弟
馮國用（1324-1359）、馮國勝（？-1395）兄弟，安徽定遠人。他們是朱元璋最早期的合夥人之一，還在朱元璋剛起兵時就投奔了他。
馮國用比弟弟大幾歲，是個讀書人，懂兵法。他給朱元璋獻計：“先取金陵，以為根本，然後四出征伐，天下可定。”這個“先取金陵”的戰略，後來被朱元璋採納了。
可惜馮國用死得早，三十六歲就病死了。朱元璋後來追封他為郢國公。
弟弟馮國勝，後來改名馮勝。他接替哥哥的位置，繼續跟著朱元璋打仗。平定陳友諒、張士誠，北伐元朝，西征甘肅，他都參與過。明朝建立後，被封為宋國公。他還是朱元璋第五子周定王朱橚的老丈人，還有一個女兒嫁給了常遇春的庶子常茂。
但馮勝的結局不好。朱元璋晚年大殺功臣，馮勝被賜死。《明史》裡說：“勝功最多，以細故賜死。”一個“細故”，就殺了一個開國功臣。
關於馮氏兄弟的族屬，《回族人物志》收錄了他們。安徽定遠那一帶，也是回回聚居區。
六. 死得最慘的——藍玉
藍玉（1340-1393），安徽定遠人，常遇春的妻弟。他跟著常遇春打仗，學了一身本事。常遇春死後，他接過姐夫的位置，繼續帶兵。最大的功勞是平定雲南、捕魚兒海之戰大破北元。他還是朱元璋第十一子朱椿的老丈人。
但藍玉這人性格驕橫，功高震主。朱元璋早就想收拾他，只是一直沒動手。洪武二十六年（西元1393年），錦衣衛告發藍玉謀反，朱元璋把他抓起來殺了，還剝了皮，填了草，傳示各地。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藍玉案”。被殺的不止藍玉一個人，還有一萬五千多人——包括許多回回將領。
藍玉是回回嗎？《明史》沒寫。但《回族人物志》收錄了他，安徽定遠是回回聚居區，他姐姐嫁給常遇春——如果常遇春是回回，藍玉也應該是回回。
七. 有特殊待遇的——丁德興
丁德興（1327-1366），安徽定遠人。他跟著朱元璋打過不少仗，但名氣沒有常遇春、藍玉那麼大。《明史》裡他的傳記很短，只有幾百字。
但有一句話特別引人注目：“子忠疾，不拜。”意思是，他的兒子丁忠病了，可以不拜。這是一種特殊的禮遇，在開國功臣裡都不多見。為什麼給他這個待遇？史書沒解釋。
丁德興是回回的可能性很高。一是籍貫定遠，二是姓丁，回回裡丁姓很多。白壽彝先生把他收入《回族人物志》。
八. 三個不太出名的人——馬鎮與胡德濟、馬聚成
馬鎮，事蹟很少。只知道他是回回將領，跟著朱元璋打過仗，後來當了官。具體打了什麼仗、立了什麼功，史書裡沒有詳細記載。還有一個馬聚成是明初將領，字萃有，安徽全椒人，回族，原籍山西，於元至正十三年（西元1353年）投奔朱元璋，曾任安慶衛指揮使，封明威將軍。
據《馬氏宗譜》記載，馬聚成（字萃有）為第一世祖，其後代散居于安徽省懷寧縣等地。其始祖為宋朝初期的西域魯穆國（今土耳爾境內）人馬依澤。馬依澤是一位天文學家和數學家，還是伊斯蘭教宗教學者，據說應宋太祖趙匡胤邀請來開封演算天文曆法。後曆書修成與天象完全一致，宋太祖封其為司天監正卿，世襲侯爵，此後馬依澤入鄉隨俗，以馬為姓。
胡德濟，胡大海的養子。他跟著養父南征北戰，也立了不少功。胡大海死後，他繼續帶兵，後來官至指揮使。
這三個人，在“十回”名單裡排最後，加起來十一個，民間傳說有加二馬的，有加一胡一馬的，可能是因為“十”這個數字吉利，要湊夠十個，我這裡列舉了十一位。
九. 傳說是真的嗎？
說了這麼多，回到最開始的問題：“十回保朱”是真的嗎？從歷史考證的角度說，不存在一個官方認定的“十大回回”名單。但從民間記憶的角度說，“十回保朱”這個傳說，恰恰說明了一件事：
回回人需要這樣一個故事。
在明初那個時代，回回人剛從元朝的“色目人”身份，變成明朝的“回回”。他們需要證明自己不是“外來戶”，不是“前朝餘孽”，而是和漢族兄弟一起打天下的“開國合夥人”。於是，“十回保朱”這個傳說就產生了。它不是正史，但它是記憶——一種關於自己“從哪兒來”的集體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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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明史》卷一百二十五至一百三十二（開國功臣列傳）
2. 白壽彝主編《回族人物志》（寧夏人民出版社，2000年）
3. 楊志玖《元代回族史稿》（南開大學出版社，2003年）
4. 陳梧桐《朱元璋研究》（人民出版社，2008年）
5. 寧夏社會科學院《回族研究》相關論文
6. 北京地方誌·朝陽區卷·常營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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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圓規看世界
原標題：明朝那些事兒之回回民族（一）十回保朱——傳說中的開國將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