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關於伊斯蘭文明的三種誤解
如何認識和理解伊斯蘭文明?觀察的切入點在哪裡?不妨借用視覺做個比喻。人類都是長兩隻眼的,為什麼長兩隻眼呢?因為通過兩隻眼的影像,可以對物體做出精准的定位。甚至還有一種很玄的說法,過去人類祖先有三隻眼,額頭中間還有“第三只眼睛”。其實,第三隻眼的說法,聽著挺玄,也不外乎是為了精准定位。視覺的定位方式提示我們,認識伊斯蘭文明存在不同的視角。簡單來說,一個是客位元視角,另一個是主位元視角。客位元視角就是外部視角,主位元視角即內部視角。客位元視角是站在外部對伊斯蘭文明的認識,這個視角是目前占主流的視角,現代學術也屬於這個視角,這個視角更強調從外往裡看。但我們都知道,同一個東西,從裡面看和從外面看,看到的結果可能不一樣。在此,借助三個對於伊斯蘭文明的疑問,來說明在理解伊斯蘭文明的過程中,“橫看成嶺側成峰”這種現象真實存在,所以有時不妨重疊交叉,兼“看”則明。
第一個交叉視角:“伊斯蘭文明古不古?”
如果你去清真寺參觀,有時會看到有些清真寺正門上方懸掛一方匾額,上書“天方古教”四個大字。有人望著這個匾額,忍不住發表些“高見”:“天方古教”?伊斯蘭教古嗎,好像也沒有多古啊,不就是7世紀興起,到現在也就一千多年,比佛教、猶太教、基督教都年輕,怎麼號稱自己是“天方古教”呢?這個說法對不對呢?對,因為它符合現代社會科學的認識,從客位元視角分析就是這樣,伊斯蘭教就是7世紀由穆罕默德創立的,這個視角我們更為熟悉。
不過,還有一個視角,那就是主位元視角或內部視角。同樣一個“天方古教”的匾額,假如站在外面看,百思不得其解,找不到合理的答案,這時不妨轉換一下思路,從內部看一看。如果請教一下穆斯林朋友,問一問為什麼伊斯蘭教是“天方古教”呢?他大概會說,這不是從7世紀算起,不是從先知穆罕默德創立時算起,而是從開天闢地算起。外人說伊斯蘭教是7世紀創立的,但實際上不是,那只是伊斯蘭教的興起。而伊斯蘭信仰有更古老的源頭。從哪算起呢?從人類始祖算起,即阿丹、哈媧,相當於《聖經》裡面所講的亞當、夏娃。從亙古算起,你說古不古,當然很古。這樣看來,把伊斯蘭教稱為“天方古教”,就有它的道理,可以接受。
第二個交叉視角:“伊斯蘭文明獨不獨?”
從客位角度和現代學術角度,一般認為,伊斯蘭教興起於阿拉伯半島。它的興起與周邊環境有關,包括猶太人、基督徒的影響。早期西方旅行者和東方學家認為,穆罕默德吸收和借鑒了猶太教、基督教的一些東西,創造了一個新宗教(甚至個別西方人說是“剽竊”)。在一些西方的早期著述中,穆罕默德被描繪為“騙子”“魔術師”,好聽一點地說他有些超自然能力,是一位巫師。那麼,伊斯蘭教到底是從猶太教和基督教剽竊來的,還是有更深的根源呢?這就要從伊斯蘭教的經典與使者是怎麼回事講起。
伊斯蘭教認為,真主曾向全人類派遣使者、降示經典。今天一說到伊斯蘭教的經典,好像就只有一本《古蘭經》,其實並非如此。至少在《古蘭經》裡面明確提到的天啟經典還有其他幾部:比如《討拉特》,相當於猶太教的《托拉》;《宰甫爾》,相當於《詩篇》;還有《引支勒》,在阿拉伯語就是《好消息》,相當於《福音書》。前面這些經典,伊斯蘭教全都認可,只是認為,這些經典在長期的流傳過程中,有些內容被人類忘記了、遺失了甚至篡改了。所以真主曾多次降示經典,而《古蘭經》則是最後降示的一部經典,也是最完整的經典。還有使者的問題,伊斯蘭教有先知、使者之說。根據伊斯蘭教的說法,真主向人類派遣過眾多使者和先知,而且向每一個民族都派遣過使者、降示過經典。
現在通常認為,伊斯蘭教的經典只有一部《古蘭經》,沒有別的經典。然而,根據伊斯蘭教的說法,在歷史上曾經有12.4萬位先知、313位使者。先知與使者裡面有25位最有名,在《古蘭經》中明確提到過。其中又有六位最為尊貴,第一位是阿丹,有人說就是《聖經》中的偷食禁果的亞當;第二位是努哈,相當於諾亞;第三位是易蔔拉欣,相當於亞伯拉罕;第四位是穆薩,相當於摩西;第五位爾薩,也就是耶穌;第六位是先知穆罕默德,他是真主給人類派遣的最後一位先知。
通過對使者和經典進行比較,不難發現伊斯蘭教是怎麼看待之前的其他宗教的。它對猶太教和基督教的認識不是橫向的並列關係,而是縱向的淵源關係。作為同源宗教群,伊斯蘭教並不認為那些經典和使者是別人家的,自己把別人的東西拿來了,而是認為大家是同一個根上發出來的,享有共同的根源。比較宗教學鼻祖馬克斯·繆勒將這山大宗教合起來稱為“亞伯拉罕宗教河系”。可見,站在客位或主位角度,得到的結論有所不同。
第三個交叉視角:“伊斯蘭文明仁不仁?”
現在有一種常見的說法,說“伊斯蘭教只講神性,不講人性”。新聞鏡頭裡,經常捕捉到一個典型畫面:成千上萬的穆斯林匍匐在地做禮拜。特別是在每年開齋節和古爾邦節這兩大節日的時候,下拜的時候,如排山倒海,蔚為壯觀。在現代人看來,這種連跪帶拜宗教儀式過於陳舊落後,不講人性。神性超過理性、宗教禁錮人性,這是“黑暗”的中世紀才有的現象,竟然出現在現代社會,令人難以接受。
人,在伊斯蘭教裡到底處在一個什麼地位?如果對伊斯蘭文明有真正瞭解的話,就會發現,伊斯蘭文明的精神核心可以概括為--“以神為根,以人為本”。伊斯蘭教其實是一種“以人為本”的宗教。甚至可以說,它對“人本”的強調,正是今日伊斯蘭教面臨一些難題的根源所在。
試舉一例。伊斯蘭教也講天使,過去中國穆斯林一般稱為“天仙”。為什麼講天使呢?天使和人的區別在哪裡呢?伊斯蘭教認為天使是真主從光上創造的妙體,人是從泥土中造化的。造物主先造天使,再造人類。當第一個人類阿丹造出來的時候,真主命令天使跪拜人類。伊斯蘭教也講魔鬼,名為易蔔劣斯。魔鬼是哪來的?按照伊斯蘭教的傳說,魔鬼原是天使中的大能(也有人認為是“鎮尼”,即精靈用火創造),但是因為違背真主命令,不肯向人類下拜。易蔔劣斯說,我是火中造出的精靈,人是泥中造出來的,怎麼能讓我向他下拜?真主曉諭:人類是我在大地上的“代治者”,代我管理世界。還有一個說法,人類憑什麼成為“代治者”呢?那是因為真主把萬物的名稱秘密地“啟示”給了人祖阿丹。這個說法有什麼特別含義呢?那就是知識的重要。掌握了萬物的名稱,就意味著人類擁有關於萬物和世界的知識,由此可以改造和支配萬物。
怎麼認識和理解伊斯蘭教,有主位元視角和客位元視角之分。最終還要回到“兩隻眼看世界”,既入乎其內,又出乎其外。把這兩個角度綜合起來,以參與式觀察,用同情法理解,這樣才能做到進退自如。
第二節 伊斯蘭文明崛起的秘密是什麼
伊斯蘭文明崛起的秘密是什麼?在阿拉伯帝國崛起之前,東邊的拜占庭帝國,西邊的古波斯薩珊王朝,都是鼎盛一時的大帝國。兩大帝國的軍隊、財政、官僚體系都極為強大,而位於夾縫之間的阿拉伯半島,則是一個不毛之地。大片沙漠,頂多有些零星的綠洲和遊牧部落。想像一下,以居高臨下的心態,站在拜占庭奢華的宮廷裡,俯瞰阿拉伯半島,看到的只是滿眼荒涼,只有一些螻蟻般的野蠻人在艱難地生存著。對於那些高高在上的帝國權貴而言,這些野蠻落後的遊牧部落完全可以忽略不計。但是結果卻出乎所有人意料,就在這個地方,冒出了一個強大的穆斯林社團,東征西討,打得周邊帝國招架不住,建立了地跨歐亞非的帝國。
伊斯蘭文明崛起的秘密究竟在哪裡?一個常見解釋是武力征伐。說伊斯蘭文明通過戰爭向外擴張,穆罕默德一手拿《古蘭經》,一手拿寶劍。對於這個說法,翻譯過《古蘭經》的馬堅先生早有辯駁。這個說法連基本常識都不具備,一捅就露餡。為什麼呢?因為在先知穆罕默德時期《古蘭經》還沒有整理成冊,都是記錄在樹葉、布片、骨頭頭上。這種情況下,何談一手拿《古蘭經》,一手拿寶劍呢?這種說法其實並不新奇,來自早期西方研究伊斯蘭教的一些東方學家。
伊斯蘭文明的崛起是不是單純靠武力呢,顯然不是,歷史上不乏窮兵黷武、竭澤而漁的帝國,但往往其興也勃,其衰也忽。那麼,伊斯蘭文明興起的秘密究竟在哪裡?我們不妨換一個方向思考有沒有可能是伊斯蘭文明內部存在某種力量,吸引大家,鼓舞人們。這是什麼呢?是平等團結的理念,是穆斯林乃至全人類皆兄弟的信仰。
早期阿拉伯半島流行血親復仇,氏族部落觀念濃厚,你是這個氏族的,我是那個部落的,比較抱團。直到當代伊斯蘭世界,這種家族、血緣關係依舊影響深遠。有些地方,表面上看是現代國家,但是基層社會結構還是家族。伊斯蘭教的興起,打破了血緣、氏族乃至膚色的界限,比如,伊斯蘭教歷史上第一位宣禮員就是一位黑人穆斯林,名叫比倆勒。
早在7世紀,伊斯蘭教就提出“穆斯林皆兄弟”,相互間是平等的,沒有血緣、膚色和社會地位的差別。應該說,這在當時是非常進步的觀念。這些平等團結的觀念,不光停留在口頭上,而是通過經典、儀式、制度等,反復強調和落實。比如,在宗教儀式上,我們都知道,穆斯林每週五也就是“主麻日”都去清真寺禮拜。在禮拜的過程中,所有人要並肩排列也就是“排班”,一排一排,從右到左,從前到後,站滿為止,不分高低貴賤。雖然到後來,早期的平等團結觀念出現一些變形,未必能夠完全落實,但從理想的或者伊斯蘭教本意來講,強調穆斯林之間的平等和團結。
易中天教授解讀伊斯蘭文明,提出過另一種解釋。他說伊斯蘭文明成功地建立了一個橫跨亞非歐的文明圈,把地中海變成了自己的內湖,歷史上只有亞歷山大和羅馬人才能做到這一點,伊斯蘭文明之如此“強悍”的原因是,伊斯蘭教是信仰先行,而且信仰上管天,下管地,中間管空氣,天上人間打成一片。對於伊斯蘭文明來說,宗教和文明是同格起源、同步誕生、同位發展,這是世界上的唯一。
其實,伊斯蘭文明在歷史上之所以能取得如此輝煌的成就,不是靠“管”,而是靠“平等”。平等團結、自由發展,萬類霜天競自由,這才是伊斯蘭文明取得輝煌成就的根本原因。伊斯蘭文明通過信仰的力量打破了血親氏族的局限,形成人人平等的團體,即烏瑪。“烏瑪”是阿拉伯語,國內曾經翻譯成“穆斯林公社",現在也譯為“穆斯林共同體”。實際上,早期烏瑪,不僅指穆斯林團體,還包括當時阿拉伯半島上的一些猶太人和基督徒的群體,因此可以理解為“信仰共同體”。
伊斯蘭文明湧現之初,穆斯林萬眾一心,擰成一股勁。在後來伊斯蘭文明的歷史發展中,就出現了內部張力。穆斯林共同體裡面派別和分歧早已有之,比如,遷士派和輔士派。有分歧以後關鍵要看內部張力能不能通過信仰的力量彌合、超越。早期伊斯蘭教要求穆斯林團結一致,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但後來穆斯林內部還是出現了裂痕。第一次分裂的結果就是出現了遜尼派和什葉派,此後各種分裂不斷。
直到今天,伊斯蘭世界檢討近代以來自己為什麼衰落了,得出結論認為最大原因就是不團結。因此,有種主張,說伊斯蘭文明要想回到鼎盛時期,就必須效仿伊斯蘭文明的黃金時代,重建萬眾一心的穆斯林共同體。這種思潮有它的社會基礎、思想基礎、文化基礎,但從現實來看,只是一種空想。要做到超越現代民族國家的界限、打破既定的國際秩序,幾乎不可能。但是,伊斯蘭國家、阿拉伯國家通過阿拉伯國家聯盟(League of Arab States)、伊斯蘭合作組織(Organisation of Islamic Cooperation,OIC)等國際組織,在國際舞臺相互支持,代表著當代伊斯蘭世界、阿拉伯世界想要團結一致的願望。
第三節 伊斯蘭文明是否已走向衰落
伊斯蘭文明是否已走向衰落?這裡主要指伊斯蘭文明與現代世界的關係。在中國的洋務運動之前,伊斯蘭世界就出現過現代主義運動。這是因為伊斯蘭世界比中國更早遭遇西方殖民者,更早面臨西方文明的挑戰。其境遇與中國類似,近代以來,遭遇千年未有大變局,逐漸淪為殖民地、半殖民地。而應對策略和步驟,與中國有相通之處:開始是技術上的調整,修鐵路、辦印刷廠、軍工廠、拉電線、建電報局,等等,改良主義成型以後,就出現了伊斯蘭現代主義,用中國讀者熟悉的話講,就是“師夷長技以制夷”,向西方學習。但是在後來一些遭遇裡,特別是在幾次中東戰爭失利的刺激下,伊斯蘭世界的一些思想家發現世俗化、西化、改良主義、民族主義道路走不通。這個過程中,雖然伊斯蘭世界做出如此巨大的努力和犧牲,但結果還是無法打敗西方帝國主義、猶太複國主義者的奴役和侵略。
未來,伊斯蘭世界應何去何從?有人為此擔憂,說伊斯蘭世界的命運未蔔,這是大問題。現在阿拉伯國家主要依賴石油資源,但石油賣完了怎麼辦?事實上,伊斯蘭世界並非只有阿拉伯國家,即便阿拉伯國家也並非全然依賴石油資源,它們有自己的發展之道。比如,利用地理優勢,發展進出口貿易、港口貨運、金融、旅遊等,海灣國家中迪拜發展得就不錯。沙特也有自己的辦法,借助豐富的石油資源,發展自己的商業網絡、海外投資等。
回過頭來,中世紀伊斯蘭文明那麼輝煌,現在似乎衰落了,而且看不到希望和出路。有些穆斯林就會問:到底錯在哪裡?我們向西方學了這麼多,但還是無法適應現代社會的要求。與之呼應,在西方世界出現了一種解釋,以著名伊斯蘭教專家伯納德·路易士為代表,持此觀點者認為:為什麼伊斯蘭世界總是滋生出恐怖主義?那是因為穆斯林心懷怨恨,這種心態的典型主張是:我們過不好,你們也別想過得好。
這種解讀對不對?2010年以來,西亞北非的政局動盪,和青年人口比例很高也有關係。大量青年人口特別是失業青年,沒有出路,最後走向街頭。更要命的是,伊斯蘭世界沒有完整的現代化工業體系。中國的改革開放之所以能成功,一個主要條件是中國有完整的工業體系。所以,現在西方某些人還推出這樣一種謬論,即2010年以來西亞北非發生劇變,要怪中國,錯在哪裡,錯在中國身上。因為中國有一套現代化工業體系,小到尿布,大到機床全包了,搞得別的國家在國際貿易體系很難有一席之地,生存空間受到嚴重擠壓。西方的這套謬論,明顯包藏禍心。不去怪當今世界資本主義體系的剝削者和食利者,反而要怪勞動者和創造者,真是咄咄怪事。針對這種指責,我們國內也有一種觀點:伊斯蘭世界應該實現再工業化,中國應該支持伊斯蘭世界實現再工業化。
如果從功利的角度看,確實該替伊斯蘭文明的未來擔憂。但當事人好像不著急。如何理解他們的心態?面對“伊斯蘭世界為什麼落後於時代”這個棘手問題,伊斯蘭世界有一種說法比較有代表性,認為所謂“伊斯蘭文明衰落”“穆斯林失敗”,其實是一個偽命題。
持這種觀點的人反駁說:誰說伊斯蘭文明衰落了?判斷一個文明究竟正在衰落還是興起,關鍵看用什麼標準來衡量,不同標準得出的結論不同。用這個標準衡量可能是衰落的,但是如果用另外一個標準衡量,可能還挺興旺。伊斯蘭世界就有人這樣解讀,如果以消費主義、資本主義發達與否為標準,伊斯蘭社會確實不如西方,但這恰恰是伊斯蘭文明的優勢所在,它沒有受到西方的消費主義、頹廢文化的影響,而是成功保存了家庭、傳統社會結構和傳統價值觀。
這種說法有沒有根據呢?美國皮尤中心專門統計了世界宗教人口的資料。據皮尤中心公佈的資料,近年全世界穆斯林人口一直都在增長,2012年達到15.7億,大概占世界人口23.4%,接近1/4,僅次於基督教。同時,穆斯林人口的增長率遠超西方社會,年輕人口所占比例大,這和一些歐美國家人口老齡化,增長下降成鮮明對比。新的統計資料顯示,全球穆斯林人數還在不斷增長,預計到2050年,全球穆斯林人數有可能超過基督徒人數,伊斯蘭教將成為信徒人數最多的宗教,這裡說的是廣義的基督宗教,包括天主教、新教、東正教等宗派。
伊斯蘭信仰在維護傳統社會、家庭、傳統價值觀上確實起到了重要作用。穆斯林的家庭觀念要求他們為一家人的生計奔波。就像一位穆斯林朋友講的,早上一睜眼就要操心這一大家人的吃喝。這與西方的價值觀不同,西方人更強調個人發展、個人自由。因此,晚婚、晚育的情況較多。現在西方的種族主義者將穆斯林誣衊為“綠禍”,這種言論似曾相識,和當年將中國人稱為“黃禍”如出一轍。世界穆斯林人口確實是在不斷增長的,背後是家庭和傳統觀念在起作用。不能像網路上的惡意解讀那樣,把這種現象說成是“穆斯林正在用子宮佔領世界”,而應認識到伊斯蘭文明在維護家庭、社會和傳統價值觀上確實具有一定長處。這邊人口在增長,那邊人口在衰落,將來誰勝誰負尚未可知。
人口增長還可能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變化。
第一個變化:現在青年人口比例高和失業率高帶來的是社會動盪不安,但換個角度看,穩居前列的青年人口和出生率有沒有可能為穆斯林社會的轉型和發展提供必備的人口紅利?要知道,中國改革開放以來取得巨大成果,在一定程度要歸功於享受到了人口紅利。
第二個變化:伊斯蘭文明有沒有可能出現某種突變呢?比如,可否大膽推測:伊斯蘭世界年輕人比例如此之高,數量如此之多,在混亂中,最後有沒有可能出現具有領袖魅力的人物,引領伊斯蘭文明走出低谷、重現輝煌呢?伊斯蘭教有一個傳統觀念,世界末日來臨之前馬赫迪即救世主會降臨,來重振伊斯蘭教。歷史上,這種馬赫迪觀念,在伊斯蘭世界混亂時期都會出現。而且伊斯蘭文明畢竟擁有過輝煌的歷史,湧現過眾多英雄人物和領袖,比如中世紀率領穆斯林與十字軍鬥爭的薩拉丁等,將來會不會出現一個類似薩拉丁那樣的人物,重振伊斯蘭文明呢?或許也可能是文化自覺,民意湧現聚合慢步變革社會。
第三個變化:伊斯蘭世界有這麼大的人口基礎和自然資源,未來有沒有可能結合自身條件,發展出以石油化工、能源轉換為特點的核心技術呢?
第四節 伊斯蘭文明與中華文明交流互鑒
一說到中華文明和伊斯蘭文明兩大文明關係,就難免提到怛羅斯之戰。這是唐帝國與阿拉伯帝國的第一次正面遭遇,由此產生了種種意料之中乃至意料之外的結果。其中之一就是關於伊斯蘭教的“最早的中文記錄”。怛羅斯在今哈薩克斯坦境內江布林城附近,據《新唐書·西域傳》載:
天寶初,封(石國)王子那俱車鼻施為懷化王,賜鐵券。久之,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劾其無藩臣禮,請討之。王約降,仙芝遣使護送至開城遠門,俘以獻,斬闕下,於是西域皆怨,王子走大食乞兵,攻怛羅斯,敗仙芝軍,自是臣大食。
《舊唐書》卷一○九《李嗣業傳》對這一事件的前因後果有更為詳盡的記述:
初,仙芝紿石國王,約為和好,乃將兵襲破之,殺其老弱,虜其丁壯,取金寶瑟瑟駝馬等。國人號哭,因掠石國王,東獻之于闕下。其子逃難,奔走告于諸胡國。群胡忿之,與大食連謀,將欲攻四鎮。仙芝懼,領兵二萬,深入胡地,與大食戰,仙芝大敗。會夜,二軍解,仙芝眾為大食所殺,存者不過數千……
怛羅斯戰役以唐軍戰敗告終。此後,雖然唐在西域的勢力仍在,但已不能同其鼎盛之時相比。這次軍事碰撞的結果,客觀上構成了中伊兩大文明交流的契機。被俘的唐朝軍士中有一位名為杜環的青年,他在戰役中被俘,後歷經十二年行遍大食各地,到762年才由南海歸國。杜環撰有《經行記》一書,根據自己的所見所聞,對伊斯蘭教的信仰功修以及當時阿拉伯社會生活做出了“相當正確”的描寫,成為有關“伊斯蘭教教義之最早的中文記錄”。
如何評價怛羅斯戰役的影響呢?有人說,唐宋時期兩大文明交往的主線是和平的,一批批穆斯林從海路而來,主要是商人、使節。也有人說,唐帝國在鼎盛時期遭遇怛羅斯慘敗,這是中華民族歷史上的一個永遠揮不去的傷痛。還有人說,這場戰役的後果是,中亞的一些地方成了阿拉伯帝國的勢力範圍,伊斯蘭文明成功擴張到中國家門口。從積極角度講,正因為有這一仗,才將伊斯蘭文明在西域的擴張延緩到16世紀,伊斯蘭教大約10世紀傳入新疆,到16世紀才定型。
談到怛羅斯戰役,不能只看到中華文明和伊斯蘭文明碰撞的一面,還應注意他們之間以戰促和,奠定合作基礎的一面。實際上,通過這場戰役,兩大帝國成功地劃分了勢力範圍。絲綢之路這個東西方貿易的要道,多占一段就多收些利益,少占一段就少收些利益,你管那段,我管這段,你生產我運輸,共同繁榮。
文明互鑒、交流合作,這就和今天的“一帶一路”呼應起來了。同樣在歐亞大陸,過去是通過相爭的方式,兩大帝國劃分利益和勢力範圍,現在則是通過各個國家相互合作的方式,通過絲綢之路經濟帶把中國的產品運出去,體現出互利互惠、相互依存的關係。由此可見,中華文明與伊斯蘭文明之間在某種意義上是唇亡齒寒、相互依存的關係。從全球史角度看,伊斯蘭世界的興衰週期,可能和中國的週期性內亂存在某種聯繫。751年,中國史書上稱為“黑衣大食”的阿拔斯王朝取代了伍麥葉王朝。同年,就發生了怛羅斯之戰。怛羅斯之戰後不久,755年中國發生了安史之亂。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中國在戰亂時期沒有辦法正常提供絲綢、茶葉、瓷器等產品,伊斯蘭世界賴以維繫的貿易鏈就會受到嚴重衝擊。近代以來,西方世界侵入東方世界,就是從打破東方世界原有的貿易圈開始的。
這說明中華文明和伊斯蘭文明不僅交流互鑒源遠流長,而且彼此之間存在某種唇齒相依的聯繫。一個著名的例子,南宋朝廷偏安一隅,財政吃緊,當時朝廷專門設立一個部門,即“市舶司”,負責招商引資,管海外貿易。歷史學家白壽彝對比過南宋朝廷的總收入和市泊收入,經過估算,南宋初年,市泊收入居然占了當時朝廷收入的 1/5,這個比例是非常驚人的。有了這些市泊收入,南宋朝廷方得以先後與金、遼、蒙古等強敵抗衡多年。
第五節 伊斯蘭文明的未來在哪裡
伊斯蘭文明的未來在哪裡?這個問題要從伊斯蘭文明與現代世界的核心張力裡面去找,也就是理性與“天啟”的關係。談到理性,有人認為伊斯蘭文明因重“天啟”,輕視理性,是構成伊斯蘭文明始終無法順利實現現代化的主要內因。但實際情況是否如此?
伊斯蘭歷史上很早出現過一個莫爾泰齊勒派,特別強調理性,甚至將理性置於信仰之先。伊斯蘭文明後來之所以反對“唯理性是從”,就和這段早期經歷密切相關。在絕大部分時期,伊斯蘭文明不但在理性和“天啟”之間尋求調和,而且尋求在張力之中發展。遜尼派三大教義學派:艾什爾裡學派、馬圖裡迪學派、塔哈威學派,都多少帶有調和理性與信仰的色彩,主張用思辨方法來解釋、論證伊斯蘭教信仰。例如,馬圖裡迪學派既反對莫爾泰齊勒學派的唯理主義,亦反對伊本·罕百勒絕對排斥理性活動的傾向,屬於溫和的折中派觀點。
時至今日,理性到底在伊斯蘭世界占什麼地位?在經歷了一系列理性主義洗禮、現代化改革之後,伊斯蘭世界在西方面前還是敗多勝少。促使它不斷反思,在此過程中,出現一種聲音:伊斯蘭文明的希望在於回歸信仰,衰落和失敗是真主對喪失信仰、盲目追求世俗化的懲罰。回歸伊斯蘭信仰,回歸穆斯林共同體,保守傳統價值,這才是伊斯蘭文明出路,這種說法有所偏頗。
一方面,伊斯蘭世界對理性保持警醒情有可原。理性一旦逸出心靈的看守,演變為存在的唯一根源,它所帶來的不僅是信仰與思想上的混亂與顛覆,更會因為對真與善的割裂而將一個完整的社會撕成碎片。類似的事件在伊斯蘭文明史上並非新鮮事。莫爾泰齊勒派在阿拔斯王朝曾一度成為思想領域的王者。它在奉行理性至上原則的同時,將信仰與啟示統統貶謫到理性之下。他們以“自由意志”來反對“宿命論”,但為了實現自己的自由,他們卻不惜剝奪反對者的自由。因此,凡是熟知這段歷史者,無不對唯理主義帶來的恐怖後果心有餘悸。另一方面,伊斯蘭文明有充分的理由迎接理性的復蘇。有人認為,伊斯蘭文明史的“百年翻譯運動”號稱輝煌一時,但似乎並沒有做出多少原創性的貢獻,只是把古希臘、古羅馬的典籍翻譯為阿拉伯語,充其量也就是個知識“二道販子”。實際上,伊斯蘭文明不僅傳播文明,也在創造文明。因為伊斯蘭文明提出了一套塑造人與社會的獨特方式,而且還在知識技術、制度、文化等方面取得了輝煌成就。在環地中海世界,文明的“波峰”從古希臘傳遞到伊斯蘭世界,再傳遞到近代歐洲世界。
回頭看,伊斯蘭世界應有充分的理由發揚理性。伊斯蘭教認可理性。《古蘭經》關於“有理性的人”的經文大概有30多段,直接激勵理性進行思考、格物致知的經文有700多段。理性和科學不是外來的東西、西方的東西,而在伊斯蘭文明內部有深厚的根基。與其說伊斯蘭文明內部存在“理性”與“天啟”“理性”與“信仰”之爭,倒不如說是在“有限的理性”與“無限的理性”之間進行抉擇。
怎麼調節理性和信仰的關係?本書嘗試提出一個概念-“溫和理性”或曰“合理理性”。理性的力量在於不斷批判與質疑,正如康得所說:“‘敢於運用你自己的理智’就是啟蒙的座右銘。”福柯認為,批判是正當運用理性的前提條件,批判促使理性在啟蒙中成熟,啟蒙又是一個批判的時代。換言之,理性本身也要經得起理性的批判,西方啟蒙運動開創的理性主義傳統也需要符合理性。理性主義本身應該有一個邊界,這個邊界就是合理性。
“溫和理性”的合理性體現為:第一,它是有節制的理性。不應盲目地唯理性主義是從,為批判而批判,以反對權威、打破禁錮為名,破壞本土社會和傳統價值,而是要維護共同體的存在價值。第二,它是為溝通而存在的理性。因為理性本身,亦有可能構成某種信仰、知識和權力的形式。故理性應避免自身的固化與異化,應定位為不同知識與傳統之間得以溝通的媒介。
第六節 我們有一套中國化的伊斯蘭知識體系
世界進入了資訊時代,在理解伊斯蘭文明、伊斯蘭世界的時候,肯定離不開媒體的影響,但不得不承認,目前國內媒體使用的不少詞彙,實際上是從西方媒體上照搬而來,甚至中英文完全可以一一對上。這樣做有什麼不好呢?如果我們不假思索地採納西方媒體的詞彙,西方話語權就會在不知不覺中侵入我們的認知體系。
目前中國學術界、媒體、大眾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一套關於伊斯蘭文明的學術體系、學科體系和話語體系,這三大體系的建設仍然任重道遠。三大體系建設不好,會有什麼影響呢?最直接的,影響我們和伊斯蘭世界的相互理解。在一次學術研討會上,我曾經聽到一位埃及前駐華大使建議,大意是:中國和我們阿拉伯世界關係這麼好,為什麼你們對我們的瞭解要從西方媒體,從 CNN、BBC那裡轉來,而阿拉伯世界對中國的瞭解也是從CNN、BBC轉來的二手消息,西方媒體的很多東西是歪曲的,帶有偏見的,我們應該形成中阿相互直接交流的機制,應該搭建這樣的平臺。
其實,比起西方人,中國人在理解伊斯蘭教的時候具有先天優勢,因為我們沒有先入為主的成見。在歷史上,西方和伊斯蘭教是最早遭遇和碰撞的。那個時代,伊斯蘭文明的強大優勢,給西方文明帶來了巨大的現實壓力,或許今天西方世界的“伊斯蘭恐懼症”在那個時候就埋下了病根。有一個形象的說法:當西方在黑暗的中世紀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也正是伊斯蘭文明最輝煌燦爛的時候,一邊是“文明的黃金時代”,一邊是所謂的“黑暗中世紀”。
回過頭看,中國人認識伊斯蘭教的天然優勢在哪裡呢?因為中國生活著上千萬穆斯林,我們對伊斯蘭教的認識不光可以從知識上認識,還可以通過打交道去體驗,“理解即體驗,體驗即實踐”,一方面可以看書,另一方面如果看書太累,可以去體驗,吃飯總不累吧?去一些清真餐廳,通過打交道,瞭解文化,或者去清真寺參觀,慢慢就知道伊斯蘭教是怎麼回事了。歷史上,中國和伊斯蘭世界打交道時間很長了,有一千三百多年的歷史了,中華文明和伊斯蘭文明之間的交流互鑒,為全世界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典範。
同時,中國穆斯林已經創造了一套理解伊斯蘭文明的知識體系。這套知識體系契合中國傳統文化,通過這套知識可以把伊斯蘭教的信仰文化轉為中國人熟悉的語言。有些伊斯蘭詞彙我們聽起來比較陌生,但是中國穆斯林在一千三百多年的中國化歷程中,已經把這些概念、詞彙用中國傳統的方式、用中國人非常容易接受的方式,表述出來了,完成了建構一套伊斯蘭知識體系的工作,這樣的文化遺產無疑值得我們珍視。
明清時期中國伊斯蘭教的“以儒詮經”,就是用儒家乃至佛道的詞彙,來表達、詮釋伊斯蘭教核心的思想和信仰。
理解伊斯蘭文明,不僅需要綜合的視角、包容的心態,更需要有套關於伊斯蘭教的知識體系,而這套知識體系的形成需要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積累。對當代中國人而言,我們其實擁有一份珍貴的文化遺產。中華文明和伊斯蘭文明有著長達千年之久的交流互鑒,早在明清時期就已形成了一套以“伊儒會通”為標誌的中國化的伊斯蘭知識體系,這是我們的祖先留給我們的文化遺產,足以引為自豪。我們有一萬個理由把這份文化遺產繼承好、發揚好,而不應該因不重視這份文化遺產,陷入對伊斯蘭文明的無知甚至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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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伊斯蘭文明》系十三五重點出版物出版規劃專案
李林:中國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伊斯蘭教研究室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