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衝突的,是誰在解釋宗教,為誰解釋,以及誰在阻止穆斯林社會進行獨立的判斷和創造。
最近有人在傳播一些視頻,說阿拉伯世界落後、動亂,沒有發達國家,沒有系統化的工業和技術,所以是他們的信仰導致了這個結果。這個結論看起來很直接,但它繞過了太多應該被認真對待的東西。它不是從事實推導出來的,而是從一個預設開始的——先認定伊斯蘭是落後的,然後去阿拉伯世界找證據。你找到什麼,其實取決於你帶著什麼去找。
我們先看歷史。阿拔斯王朝時期,巴格達的智慧宮翻譯了希臘的哲學、波斯的行政體系、印度的數學,伊本·西那的《醫典》在歐洲被用作教科書幾百年,花拉子密的名字變成了“演算法”這個詞。伊斯蘭文明的黃金時代不是靠一句“穆斯林真厲害”就能概括的。具體參考我的文章穆斯林落後沒文化?。它當時是世界知識的中心,是那些後來被歐洲拿去發展近代科學的基礎。說伊斯蘭天生排斥科學,等於把這些事實抹掉了。視頻說“軍權崛起,科學淪為工具”,這確實是阿拔斯後期的悲劇,但那是威權主義壓縮了學術空間,不是宗教本身在排斥知識。教法保護理智、財產、生命,這些目標本身就與現代性並不衝突。真正衝突的,是誰在解釋宗教,為誰解釋,以及誰在阻止穆斯林社會進行獨立的判斷和創造。
我們再來看近代。阿拉伯世界的落後和動盪,不是從伊斯蘭開始的,是從殖民開始的。奧斯曼帝國解體後,英法在地圖上劃線,把同一族群拆到不同國家,把不同族群塞進同一國家。石油資源被跨國資本控制,政治結構被外部勢力扶持或推翻,冷戰時期又成了代理戰爭的戰場。今天的巴勒斯坦難民營、伊拉克的廢墟、阿富汗的罌粟田、被跨國資本控制的油井,都是這段歷史的延續。你去看阿拉伯世界的政治、經濟、軍事、教育,甚至農業,都受到外部力量的牽制。它不是沒有能力發展,是它的發展空間被壓縮了。
回看我們自己。中國也曾經被侵略、被殖民、被瓜分。但我們的先輩通過艱苦的抗爭,逐步擺脫了殖民控制。新中國成立後,境外勢力在政治、經濟、傳媒等領域被清空,外國軍事力量也被趕出去了。我們是在那樣的基礎上,韜光養晦幾十年,才有了今天在國際舞臺上的位置。如果我們在四五十年前,看到當時的困境,就說“中華文化導致了國力衰竭”,那是荒唐的。同樣的邏輯,放到阿拉伯世界,也一樣荒唐。
你問“伊斯蘭世界為何沒有發達國家”,這個問法本身就有問題。它預設了一個同質化的“伊斯蘭世界”,然後把複雜的興衰歸結為某種單一的宗教原因。但伊斯蘭世界不是一個整體,它有幾十個國家,不同的歷史、不同的資源、不同的政治結構。馬來西亞、阿聯酋、印尼,這些穆斯林占多數的國家,經濟成就不一樣,發展路徑也不一樣。你不能用一句“伊斯蘭世界”把它們全部蓋住。你真正應該問的是:為什麼曾經產生過伊本·西那和花拉子密的文明體,在近代被殖民、被肢解、被資源租金和威權統治困住?答案不在宗教裡,也不只在書裡。它在殖民結構裡,在資源陷阱裡,在威權政治裡。把這三者說清楚,比籠統地說“伊斯蘭世界如何如何”要有意義得多。
視頻說“結構落後”是對的。但結構不是“宗教結構”,是殖民結構、資源結構、威權結構。如果你把結構歸為“宗教結構”或“文明惰性”,你其實是在用一種新的方式重復舊的偏見。它看起來是在替伊斯蘭解釋,實際上是用一種文明史觀掩蓋了政治經濟學的真相。真正的批判,應當指向殖民遺產、資源陷阱和威權統治,而不是籠統的“伊斯蘭世界”。你不能一邊說“這不是宗教的問題”,一邊又把所有問題都裝進“伊斯蘭世界”這個筐裡。
我親愛的兄弟姐妹,當你看到這類視頻時,你可以先問自己:它是在講事實,還是在講一個已經被預設好的結論?它是在分析原因,還是在找一個簡單的答案?它是在解釋世界,還是在讓你相信一個你已經相信的東西?你不需要立刻反駁,你也不需要被它牽著走。你只需要停下來,多問一句:這個結論,真的成立嗎?
【來源:微信公眾平臺“‘也行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