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祖國南方那個濕潤、蔥蘢的小角落裡,我們一家人守著一間不溫不火的蘭州拉麵館,日復一日地揉面、熬湯。我常年在學堂念書,拉麵館的煙火氣多是由父母和家人撐起的。在這異鄉的街頭,除了麵湯的氤氳,還有一段長達三年的結緣——那是屬於我們一家人,和一位漢族奶奶的故事。
奶奶是負責打掃這片街區衛生的。南方的樹葉落了又長,街頭的行人來去匆匆,奶奶總是在那裡。掃完地,她便會佝僂著身子,去拾掇那些被路人隨意丟棄的快遞紙箱。她把它們一個個仔仔細細地拆開、壓平、疊好,攢起來換點零花錢。那些紙箱的棱角磨出了她手上的老繭,而她也就這樣,靜靜地陪伴了我們三次開齋節,三次古爾邦節。
我之所以稱之為“漢族奶奶的古爾邦節”,是因為在這個屬於我們的盛大節日裡,她從未缺席過我們心中那份分享的喜悅。
每逢古爾邦節,哪怕南方的天氣再燠熱,哪怕麵館的生意再忙碌,父親和姐夫都會遵循著古老的傳統,去宰一隻羊。當夜幕降臨,我們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鐵鍋裡燉煮著翻滾的手抓羊肉,炭火上烤著嗞嗞作響的羊肉串。那肉香裡,藏著大西北粗獷的風。
但古爾邦節的宰牲,從來都不只是一場閉門獨享的口腹之歡。節日的內核裡早有明訓:獻祭的饋贈,一份留給家人,一份贈予親友,還有一份,理當分給那些在生活裡辛勞跋涉的人,無論他們操著何種語言,信著何種信仰。
經典裡常說,祂將世人分成了不同的民族與部落,本就不是為了在人心之間築起高牆,而是為了讓我們在茫茫人海中,能夠相互認識,結下善緣。
我的母親是不識字的,她講不出什麼深奧的經文,連普通話也說得極為生硬。但她一生的行事,都在無聲地踐行著這種最樸素的道。每當鍋裡的羊肉剛剛煮熟,熱氣騰騰地撈出鍋時,母親總是第一時間挑選出最軟爛、最肥美的幾塊,盛在碗裡,快步走向店外。
外面,奶奶還在路燈下拾掇著她的紙箱子。
母親把肉遞過去,因為語言不通,她只能用最簡單的詞彙,連比劃帶說地表達著她的熱情:“好吃!好吃!”她的眼裡滿是真誠的光,仿佛在說:今天是我們的節日,這福氣,您也沾一沾。
奶奶總是顯得有些局促,她放下手裡髒兮兮的紙板,在衣服上蹭了蹭手,連聲客氣道:“哎呀,你們又給我送肉吃啊,你們自己留著吃啊……”
每當這時,母親總會去拉奶奶的手,想拽著她進店裡和我們一起吃。有時姐姐做了一大鍋香氣撲鼻的大盤雞,母親第一個想到的,也是跑去喊奶奶來添雙筷子。但奶奶總是婉言謝絕,她或許是怕自己身上的灰塵弄髒了我們的店面,或許是出於老一輩人骨子裡的克制與不願添麻煩。
母親總是於心不忍。於是,我們家便有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在我們一家人開動筷子之前,必須先裝得滿滿當當的一碗,給奶奶送過去。
這讓我想起先知留下的那句古老教誨——若是自己飽腹,卻任由近鄰挨餓,便算不得真正的通道。在這個南方的街角,一碗沒有被動過筷子的、最潔淨的肉,就是我們一家人對這句教誨最虔誠的叩首。
回族也好,漢族也罷,我們頭上戴著不同的帽子,守著不同的風俗,但這從來都不妨礙我們在這片天空下,共同感受彼此的溫度。
真正的尊重,從來不是強求。不是你非要融入我的生活,也不是我必須吃我不能吃的食物,去迎合這個世界。真正的尊重,是我們在保持各自民族文化和傳統節日的同時,依然能用一碗熱湯、一塊熟肉,在彼此的生活習慣之間,架起一座叫做“善意”的橋樑。
三年了,南方的風吹老了歲月,小麵館裡的日子依然不緊不慢。奶奶吃著我們送去的羊肉,看著我們虔誠地度過一個又一個古爾邦節。她也許不懂我們的文化,也許聽不懂我們的語言,但她一定吃懂了那碗羊肉裡的溫暖。
因為那裡面沒有隔閡,沒有偏見,只有人與人之間,最純粹的悲憫與相惜。
【來源:自媒體“燃燈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