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日本女人的中國伊斯蘭研究之路

她不是穆斯林,而且還不是中國人,而她卻做了好多穆斯林沒有做的事,她是把我國的伊斯蘭哲學介紹給全世界的人。她把被譽為“中國回教思想的巔峰之作”《天方性理》翻譯成英語版,由著名伊斯蘭學者賽義德-侯賽因-納賽爾作序,在2009年由哈佛大學燕京學社出版。書名為《劉智的天方學:儒家語境下的伊斯蘭思想》。有意思的是,當年劉智先生參考一些阿拉伯語、波斯語的經典、結合儒家思想整理撰寫而成的《天方性理》,現在又翻譯成英語走向全世界。可歎的是現在連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中國穆斯林如何運用儒家思想闡釋伊斯蘭教”,我們國內的一些穆斯林還在追求伊斯蘭最原始的復古思想,把中國穆斯林經過300多年,由引進到消化吸收並輸出推廣到全世界的做法不以為然。他們不知道的是這恰恰是我國穆斯林文明對話理念的一次具體實踐。正如劉智先生本人所說—— “聖人之教,東西同,今古一。” 真理不分東西,文明可以對話。

1943年,整個世界被戰火撕裂,村田辛子出生的日本,正把最深的苦難加在我們中國人的身上,日寇的鐵蹄在中國大地上已經肆虐了十幾年;同樣是1943年,隨著世界反法西斯同盟轉入反攻,日本侵略者在太平洋戰場上節節敗退。到了同年底,中、美、英三國簽署《開羅宣言》,明確要求日本歸還竊取的中國領土。

而在日本國內,軍國主義政權正進行著最後的瘋狂。戰爭到了“窮途末日”,當局對國民的統制空前高壓嚴密。整個社會被綁上戰車,從精神到日常生活都被禁錮在法西斯體制之下,甚至鼓吹“一億玉碎”的集體殉葬。這個叫村田幸子的女嬰,就是在這樣扭曲、狂熱、看不見希望的社會氛圍中,降臨到了北海道的旭川市。

沒人能想到,這個在北海道長大的日本女孩,日後會成為全世界研究伊斯蘭教與中國儒學的頂尖學者。她在千葉大學讀的是家庭法專業——一個很務實的專業,畢業後順理成章地進了東京一家律師事務所。按正常劇本,她應該在日本安安穩穩當一輩子律師。但她沒按劇本走。她辭了工作,去了伊朗。

1971年,村田幸子在德黑蘭大學拿到了波斯文學博士學位。然後她做了一個更驚人的決定——轉入神學院,學習伊斯蘭教法學(斐格海)。她是德黑蘭大學歷史上第一個學習伊斯蘭教法學的女性,也是第一個非穆斯林。

一個日本女性,非穆斯林,在1970年代的伊朗神學院裡學伊斯蘭教法——你可以想像那是一個什麼樣的畫面。

她在伊朗遇到了她的丈夫威廉-柴提克。兩人後來一起成為美國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的教授。柴提克同樣是伊斯蘭研究領域的頂尖學者,兩人合作翻譯了大量波斯蘇菲經典。

2011年,村田幸子獲得了古根海姆獎。這是美國最負盛名的學術榮譽之一。2012年,她和丈夫受杜維明教授邀請,成為北京大學第一任康安-理法伊斯蘭研究客座教授。她在北大開設了“伊斯蘭教哲學研究”課程——這是北京大學歷史上第一次開設伊斯蘭宗教的課程。

二.  她為什麼要研究“以儒釋經”?

村田幸子最核心的研究方向,是17至18世紀中國穆斯林學者發起的一場思想運動——“回儒”或“以儒釋經” 。

“以儒釋經”是什麼?簡單說就是明末清初的一批中國穆斯林學者——最著名的是王岱與先生和劉智先生——用儒家的語言和概念來闡釋伊斯蘭教義。他們寫《清真大學》《天方性理》等著作,把伊斯蘭的“認主獨一”用“太極”“理”“氣”等儒家概念重新講述。

那村田幸子為什麼要研究這個呢?她在2012年北大的一次學術研討會上回答了這個問題。她給出的理由,可以從兩個維度來理解。

第一個維度:學術的好奇。 她在研究中發現了一個非常特別的現象:在20世紀以前,從伊斯蘭語言翻譯成中文的經典,全部都是波斯語的蘇菲文本。也就是說,傳入中國的伊斯蘭教,主要是通過蘇菲主義的管道,而不是通過阿拉伯正統法學。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中國西北會出現門宦——那是蘇菲主義在中國本土化的產物。

第二個維度:文明對話的關懷。 村田幸子認為,“回儒”思想不只是中國穆斯林的財富,它能為全人類提供一種文明對話的範例。王岱輿先生和劉智先生在17世紀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們沒有用武力,沒有用政治壓力,而是用翻譯、用寫作、用思想對話,把一種外來宗教的核心價值,用本土語言重新表達了出來。

2000年,她出版了 《蘇菲之光的中國閃光》 ,這是西方語言中第一部系統研究中國伊斯蘭思想的著作。書中收錄了王岱輿先生的《清真大學》和劉智先生的《真境昭微》的英文全譯本,並把劉智先生的譯本與波斯詩人賈米的原著做了對照。2009年,她又和柴提克、杜維明合作出版了 《劉智的天方學:儒家語境下的伊斯蘭思想》 。

一個日本學者用英語寫作,研究中國穆斯林的思想,並把這些思想介紹給全世界——這本身就是一種跨文明對話的實踐。

三.  “以儒釋經”對今天的啟示

“以儒釋經”本質上就是17世紀版的宗教中國化。王岱輿先生、劉智先生這些學者,沒有改變伊斯蘭教的核心信仰——他們依然信“認主獨一”,依然做禮拜、封齋。但他們用中國人能聽懂的語言、能理解的概念,重新講述了信仰。

村田幸子研究“回儒”的最大啟示或許就在於此:宗教中國化不是要消滅宗教的獨特性,而是要讓宗教的表達方式與本土文化深度契合。

伊斯蘭教是一神教,強調“萬物非主,唯有真主”。中國傳統文化是多元的,儒家講“仁”、道家講“道”、民間信仰講“天地君親師”。兩者看上去差異很大。但王岱輿、劉智的做法告訴我們:差異不是障礙,差異恰恰是對話的起點。

他們用儒家的“太極”講真主的創世,用“五常”講伊斯蘭的倫理,用“格物致知”講蘇菲的修行。他們證明了:一種外來宗教的核心價值,完全可以用本土語言重新表達,而不失去其本質。

這就是“以儒釋經”留給我們的方法:不是用伊斯蘭的術語去解釋中國,而是用中國的術語去理解伊斯蘭。

四.  一個日本學者給我們的啟發

村田幸子是一個日本人。她不是穆斯林,也不是中國人。但她用了一輩子研究中國穆斯林的思想。她研究“回儒”,不只是為了學術,更是為了回答一個更大的問題:不同的文明,能不能和平地對話、相互地理解?

17世紀的中國穆斯林學者給出了一個答案:能。他們用漢語寫伊斯蘭,用儒家講真主,用中國人的方式過穆斯林的生活。他們沒有失去自己的信仰,也沒有與自己的文化割裂。村田幸子用她的研究,把這個答案翻譯成了英語,講給了全世界。

一個日本女人研究中國穆斯林的思想,用英語寫給全世界看——這件事本身就在告訴我們:文化是可以跨越的,隔閡是可以打破的,對話是可能的。

今天的中國穆斯林,需要的正是這種對話的勇氣和智慧。不是誰吃掉誰,不是誰戰勝誰,而是用一種文化能聽懂的語言,講述另一種文化最珍貴的東西。你們覺得呢?有想法的評論區寫出來,不過要文明探討!

【來源:微信自媒體“圓規看世界”】

    為您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