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威廉·C·柴提克 村田幸子
本文選自威廉·C·柴提克與村田幸子和著的《洞察伊斯蘭》,題目為編者所加
《古蘭經》記憶與體現(embodiment)的鑰匙之一,正隱含在其名稱本身的含義中:“誦讀”(Recitation)。人們不是“閱讀”《古蘭經》,而是“誦讀”它。換言之,他們以一種能展現其天然音樂性的方式大聲朗讀,並隨著它的韻律前後擺動身體。記住一首歌,遠比記住一本書中的段落要容易得多——尤其是關於學術性主題的段落。而真主自己說:“我確已使《古蘭經》易於記誦,有接受勸告的人嗎?”(54:17)它易於記憶的一個原因在於,它是一部節奏優美、結構均衡的經典——儘管從已有的譯本中不一定能看出這一點。
伊斯蘭的一個教義是:《古蘭經》不可被翻譯所表述。這意味著真主以阿拉伯語說話,而阿拉伯語本身就是他言語的“身體”(載體)。 正如學者們所指出的,在伊斯蘭中,人們不能說“道成了肉身”(incarnation),而只能說“道成了經書”(inlibration)。道(造物主的語言)在伊斯蘭中沒有成為肉身;它成為了經書,而這本書後來擴展為無數的圖書館。然而,這本原初的書並非以文字書就的,而是通過誦讀傳達的。一本被誦讀的書,就是一本被體現於人體之中的書。 誦讀的聲音和節奏對人體有直接的影響。通過誦讀《古蘭經》,人們逐漸體現這本書,並因此間接地“使道成為肉身”。這種體現的偉大典範,正是先知穆罕默德本人——他的聖行(Sunna)是所有穆斯林嚮往的理想。先知歸真後,有人問他的妻子阿依莎如何描述他的品格。她說:“難道你沒有讀過《古蘭經》嗎?”那人回答:“我當然讀過。”她說:“穆聖的品格就是《古蘭經》。”
注釋:普通基督徒所理解的道成肉身與作者在文中所說的道成肉身是兩碼事兒。在一般基督徒的心目中“道成肉身”的意思是神自願降卑成人,本體同一,實現救贖,而古蘭中所說的“先知爾薩是真主投給麥爾彥的一句話”的意思是,Allah通過他的命令(言辭、靈)創造爾薩聖人,如同用“命令”、“靈”創造阿丹。作者柴提克的意思顯然是在表述古蘭經》的意思,並巧妙將道成肉身說成道成經書,即真主的言辭以阿拉伯語為載體而成為經書。
先知教導其門弟子的一段祈禱詞中包含以下話語:
“主啊!我向你祈求……求你賜予我《古蘭經》的滋養與知識,求你使它融入我的血肉、血液、聽覺和視覺,求你使我的身體通過它而行動。”
注釋:作者引用的祈禱詞 “使它融入我的血肉、血液、聽覺和視覺”,點明了《古蘭經》不僅是被“讀”的文本,更是被“活出來”的真實。在蘇菲傳統中,這被稱為 “《古蘭經》的人格化”(takhluq bi akhlāq al-Qur’ān)——即以《古蘭經》的道德和精神作為自己存在的實質。這與先知穆罕默德的人格被聖妻阿依莎描述為“行走的《古蘭經》”的傳統一脈相承。
我們並不是要否認,《古蘭經》的資訊具有一個可以通過理性與智識來把握的維度——若僅僅如此,我們便不會浪費時間來寫這本書了。然而,認為《古蘭經》的完整資訊可以通過純研究來掌握,這種觀點離真理甚遠。正如我們所見,伊斯蘭信仰要求實踐。伊斯蘭最根本的功修——禮拜(ṣalāt)——由迴圈的動作和《古蘭經》的誦讀組成,這一切都旨在將《古蘭經》“體現”在禮拜者的身體中。穆斯林越是活出他們信仰的真實性,《古蘭經》就越成為他們的心靈、理智和身體的實相。
我們已經看到,身體也是“光”的載體;歸根結底,它本身就是光。我們稱之為“黑暗”,只是因為相對於精神(روح)之光,它是暗淡的。但既然身體本身是光的“顯化”(manifestation),它的光輝是可以被強化的。《古蘭經》的口誦(recitation)——而非僅僅是閱讀——具有一種效果,即它可以開啟身體的毛孔(靈性通道),使其向真主言語本身的光輝敞開。在傳統的伊斯蘭視角中,這解釋了為何人們常觀察到——
在許多穆斯林國家——以及其他地方——很多人,無論男女,都會隨著年齡增長而變得更加美麗。 在伊斯蘭世界的語言中,人們常會說這樣的人具有一種“光性”(نورانية)氣質:他們的身體已被那注入其中的神聖之光所轉化,因為他們臨近真主。
注釋:作者將禮拜(ṣalāt)描述為一種“體現”過程:“禮拜由迴圈的動作和《古蘭經》的誦讀組成,這一切都旨在將《古蘭經》‘體現’在禮拜者的身體中。” 這種理解超越了單純的“儀式”,認為禮拜是一種將天啟資訊“寫入”身體的技術——通過反復的站立、鞠躬、叩頭與誦讀,使身體本身成為《古蘭經》的載體,使每一個動作都承載著天啟的光輝。作者指出 “身體本身是光的‘顯化’”,這呼應了伊本·阿拉比“存在單一論”的核心觀點。傳統上,身體被視為“靈魂的牢籠”;但在這種觀點中,身體是神聖存在在物質層面的一種“顯現”(tajallī)。身體並不與精神對立,而是精神之光在較低存在層次的投影。誦讀《古蘭經》的效果,正是強化這種“身體之光”的過程——它使身體變得更“通透”,更能傳遞神聖言語的光輝。
衰老與“靈性之美”
作者提出了一個反直覺的觀察:在穆斯林社會中,許多人隨著年齡增長反而變得更加美麗——不是因為保養,而是因為他們在靈性上與《古蘭經》的光融合,年齡使這光更清晰地顯現在身體上。這是一種“身體作為光載體”的觀點的邏輯延伸:光載體隨著與光源的持續接觸而被轉化,就像一塊長期被陽光照射的石頭會變暖,一個長期被神聖言語誦讀所浸潤的身體會變得“透光”。
在佛教國家,這樣的人則被認為展現了“空性”的種種特質,或彰顯了那隱藏於我們所有人內在的佛性。
注釋:跨宗教的平行觀察 作者將這一現象與佛教傳統中的 “空性” 和 “佛性” 並置。這體現了作者(柴提克)所代表的“傳統主義學派”(Traditionalist School),又被稱謂“永恆哲學”的方法論——認為各大宗教傳統在最高精神層面上指向同一真理。無論術語如何不同,靈性實踐對身體所帶來的轉化性效果是普遍可觀察的。
《古蘭經》本身就是光,正如它在多節經文中所告訴我們的。通過信仰和實踐來《古蘭經》具象化,就是被這光所轉化,並實現光的全部屬性——而這些屬性正是神聖的屬性。
在現代語境中,我們很難想像一本書何以能如此重要;將我們的一生奉獻於使那本書具象化,似乎會是一種極其局限的體驗。我們似乎必須從自身中切除掉人類存在的諸多重要維度,才能將自己塞進一個狹窄的模子。但這種判斷,是基於我們現代、西方對“書”的概念——我們大多數人除了小說和教科書之外,沒有別的例子。如果《古蘭經》與小說或教科書有任何相似之處,那麼我們不得不認同這種批評。這本書是什麼樣的東西? 這就像是在問:這個宗教是什麼樣的東西?
注釋:這段文字以一個開放式問題作結:“這本書是什麼樣的東西?” 它不僅是對《古蘭經》本質的追問,更是對整個伊斯蘭傳統的追問——因為這本書不是一個“物件”,而是一個“臨在”;不是“被研究”的客體,而是“被活出來”的真實。
經典就是宗教,宗教就是經典。我們不會說其他宗教也是如此。在這裡,伊斯蘭似乎是一個特例,尤其是如果我們堅持稱《古蘭經》為一本經書的話。然而,如果我們稍微普泛化我們的術語,說《古蘭經》是真主的道(God’s Word),而真主的道是他的自我表達(self-expression),那麼就更容易在其他宗教中找到平行物。對於傳統的猶太人,《討拉特》(Torah)在最寬泛的意義上扮演著同樣的角色;對於傳統的基督徒,則是耶穌——成為肉身的道——才是該傳統中無所不在的實相。
從伊斯蘭內部的視角來看,以體現《古蘭經》為目標來生活,遠非一種局限。恰恰相反,其他一切人類活動都涉及忽略人類的潛能和對我們的心靈和理智的封閉。這種對《古蘭經》意義的視角,只能在伊斯蘭三大原則的語境中被把握。如果我們試圖從社會學、歷史學、哲學或任何其他現代學科的角度來接近《古蘭經》,我們最終只會得到一個“局外人”對一個奇異現象的觀察——或者充其量,承認在其他文化中也發現了類似的思想。但要發現伊斯蘭對自身的看法,我們需要再次思考:何為真主?何為人?在理想的情況下,兩者之間的關係應該是什麼?
《古蘭經》是真主的道,是他的自我表達。同樣,人也是來自真主的“魯哈”(روح),因此也是他的自我表達。但《古蘭經》採取口頭和言語的形式,而人則採取精神和身體的形式。《古蘭經》的外在形式是完全顯現的——它是一次性地被接受,並且永不改變。但沒有任何一個人在從出生到死亡的任何時刻是“完全在場”的。《古蘭經》是“全在”的,但我們中沒有一個人是完全在這裡的。我們的幼年已逝,我們的老年尚未到來。很難想像嬰兒和衰弱的老人是“同一個”人,但在某種意義上——一種難以言說的意義上——他們確實是同一個人。
注釋:《古蘭經》與人的魯哈來自同一個來源,因此誦經的極致境界是人與經的合一。
你可能會想,在這段(希望是)漫長的一生中,真正的你在哪裡? 事實上,真正的你的“體現”可以在生命軌跡的每一個點上找到,但真正的你本身仍然是一個與神聖之靈(divine spirit)相關的奧秘——關於它,《古蘭經》說:“他們問你關於魯哈(Spirit)的事。你說:‘魯哈是我的主的命令,你們只被賜予很少的知識。’”(17: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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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悟道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