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璞歸源

談論伊斯蘭的時候,人們總容易先摸到它的外殼。即一條條寫在紙面上的戒律,是不同派系間的爭執與壁壘,是新聞裡和權力綁定的符號,是長輩口中重複了無數遍的道德訓誡。久而久之,很多人忘了這些外殼原本包裹著什麼——就像盯著路標的人,忘了遠行的目的。

阿拉伯語裡的“迪尼”(الدين al-din),原本的詞根帶著“債務”與“聯結”的意味。人欠著造物主一份存續的恩情,這份恩情不是某一樣饋贈,而是存在本身。所以伊斯蘭從來不是後來人們附加的種種定義:不是某一套僵化的教條體系,不是某一派別用來劃分你我的尺規,不是政客手中撬動利益的杠杆,也不是脫離了生活的空泛道德口號。它是一整套看待世界、看待自己、看待他人的眼光,是從生到死都隨身帶著的尺度,是靈魂認得的來處與歸處。

賽義德·侯賽因·納斯爾講伊斯蘭的宇宙觀,說整個宇宙的秩序背後是獨一的統一性——萬物從那裡流出,也終將向那裡回歸。星空運轉,四季更迭,草木枯榮,人心深處對永恆的隱約嚮往,其實都是同一條線索。人站在天地之間,不是偶然的過客,是帶著使命的受託者。抬頭看見星河浩瀚,低頭看見內心明暗,都能認出同一重跡象。這不是玄虛的哲學,是最樸素的宇宙意識: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便知道此生該往何處去。

古蘭經裡提“心”(قلب)提了上百次,說它是能認知、能感知、能蘇醒的處所,不是胸腔裡跳動的器官,是人之為人的根本。經上說,真主每降下的啟示本身就是對信士的治癒與慈憫。治癒的不是外在的困頓,是心上的蒙塵——那些被欲望、焦慮、身份標籤層層蓋住的本性。按蘇菲之道說就是“回歸”,不是要去往某個地理上的詩和遠方,是撥開自我的執念,回到心靈原本的樣子。就像旅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認出故鄉的燈火,那燈火其實一直都在,只是路上的風沙迷了眼睛。

所以信仰不是一張寫滿規則的清單,是一幅履世的地圖。它告訴你方向在哪裡,底線在哪裡,與人相處的邊界在哪裡,與萬物相處的分寸在哪裡。每日的禮拜不是機械的重複,是在時間裡打下的樁子,讓奔波的人一次次回到原點,記起自己是誰。齋月的節制不是苦行,是讓身體和欲望歇一歇,騰出空間去體察貧者的處境,也體察內心的真實。天課不是固定的稅額,是提醒人手中的財富本是信託,流通出去才是潔淨。這些功修像隨身的行囊,不沉重,卻夠用,走平坦路時不覺得,遇上陡坡與暗夜,才知道手裡握著光亮。

有人把伊斯蘭活成了宗派的標籤,把不同的見解變成了互相攻訐的武器。可古蘭經裡早就在警示:分派結黨,是在知識來臨之後出於私心的偏離。法理上的差異本是正常的,人的認知能力不同,對經典的理解自然有遠近深淺。可一旦把自家的門戶看得比真理還重,把派系的榮辱看得比社群的團結還重,就已經走偏了。伊斯蘭的統一,從來不是要求所有人想法一模一樣,而是大家共同牽住同一條繩索——那條來自造物主的指引。意見可以不同,尊重不能丟;路徑可以有別,初心不能忘。

也有人把伊斯蘭矮化成了服務于現實權力的工具,讓信仰為利益背書,讓經文為野心開路。可伊斯蘭的歷史上,從來都是權力要借信仰的光,而不是信仰要靠權力存活。真正的信仰力量,不在朝堂之上,在普通人的日常裡:是做生意時的公道,是鄰里間的幫扶,是困境裡的忍耐,是富足時的感恩。它不依附於任何一個政權,不服務於任何一種短期的利益,因為它指向的是永恆,是比所有王朝都更長久的歸宿。

還有人覺得它是過時的道德說教,跟不上物質時代的腳步。可恰恰是在這個物質豐裕、人心荒蕪的時代,人更需要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更需要知道除了財富與名聲,生命還有更重的分量。道德誡命從來不是束縛人的枷鎖,是保護人的邊界。知道邊界在哪裡,人才活得踏實;知道有所不為,有所必為,人的一生才不會像浮萍一樣飄蕩。

回到伊斯蘭本身,其實就是回到最樸素的狀態。即是回到認主獨一的初心,不往裡面摻雜派系的偏見、世俗的算計、自我的傲慢。

回到信仰本來的溫度,它不冰冷,不僵硬,是活在每一個穆斯林的呼吸與行止裡的東西。

回到心靈的原鄉,承認自己的有限,感念造化的恩典,在滄桑世事裡守住一份始終如一的方向。

人這一輩子,說到底就是一場歸途。

信仰是路上的光,功修是腳下的步,思考與感贊是沿途的風。走得再遠,只要認得方向,就不算迷路;見得再多,只要守住本心,就不算白來。伊斯蘭從來不在別處,就在每一個真誠的信士心裡,在每一步朝向本源的路上。

(來源:微信自媒體“我們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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