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穆斯林所面臨的危機,不在於是否相信,而在於意義的流失。
在整個穆斯林世界,甚至更廣泛的地區,一種悄然的疏離感正在蔓延。清真寺裡依然人頭攢動,宗教標誌隨處可見,公眾對信仰的表達也未減弱。然而,在這些表面繁榮之下,一種日益增長的不滿情緒正暗流湧動,在年輕一代中尤為明顯。
問題並不在於穆斯林失去了信仰,而在於,許多人難以在當下信仰呈現、實踐和宣講的方式中找到真正的意義。
在截然不同的環境中,我們或許都曾屢次目睹這種疏離。在西方國家很多清真寺裡,講臺上的宣講往往聚焦於鬍鬚該留多長、如何正確使用刷牙枝(miswak),或者褲腿該在腳踝之上還是之下。
然而,穆斯林社群面對的現實遠比這些細節嚴峻:政治上的邊緣化、不斷加劇的伊斯蘭恐懼症、社會結構的撕裂、倫理道德的迷茫,以及在日益充滿敵意的環境中,苦苦掙扎於身份認同與人生目標的新一代。各地的具體情況或許不同,但模式卻驚人地一致:形式被不斷強化,實質卻在不斷消退。
這並非西方獨有的現象。在土耳其、阿拉伯地區、東南亞和南亞的穆斯林國家,都存在同樣的情形。不同的僅僅是文化表達方式,核心問題卻如出一轍。無論在哪裡,穆斯林似乎都陷入了三種相互拉扯的衝動之中:把質疑視為背叛的僵化保守主義;缺乏道德底蘊、只模仿進步外表的淺層現代主義;以及強調象徵與情緒、卻忽視倫理責任和理性思考的“表演式”虔誠。
闊別近二十年後,我最近訪問了喀拉拉邦(Kerala),在那裡,這場危機變得尤為刺眼。在穆斯林歷史上,喀拉拉邦一直佔據著獨特的地位。伊斯蘭教傳入那裡,靠的不是征服或脅迫,而是通過貿易、學術和文化交流。幾個世紀以來,這片土地孕育出了一種自信的宗教文化——它紮根于傳統,同時又能從容接納多元化、思想辯論和本土化表達。
在一座小村莊清真寺的主麻日(週五)聚禮上,宣講者在正式講道前,一邊看著手機裡的筆記,一邊做著講道前的致辭。然而片刻之後,當他登上講壇,卻開始大肆譴責在清真寺內使用科技產品,包括正在放大他聲音的擴音設備,也斥為一種不可接受的“異端創新”。
這種矛盾令人印象深刻。禮拜結束後,我悄悄問表兄弟們,我是不是聽錯了。他們笑了,並非嘲笑,而是帶著幾分無奈。他們說:“你沒聽錯,這在這裡很常見。”清真寺裡,年長者出於習慣點頭附和。而許多年輕的禮拜者卻顯得心不在焉,思緒早已飄到了別處。
那一幕所折射出的,遠比一場佈道本身更為深刻。它揭示了宗教儀式與現實之間、承襲的形式與真實生活意義之間,一條正在不斷擴大的鴻溝。
當今的年輕人正在尋找人生目標、思想的明晰感與道德的方向。然而,本該孕育和解答這些疑惑的空間,卻往往只提供死板的教條或膚淺的“表演”。許多人漸漸遠離信仰,並非因為他們抗拒信仰本身,而是在自己所處的時代語境中,找不到提問、反思和重新理解信仰的空間。當懷疑被視為不忠,好奇心被視為威脅時,對信仰的疏離便成了必然。
這種智識與精神、理性與虔誠之間的割裂,絕非伊斯蘭教所固有的特質。恰恰相反,它違背了伊斯蘭最豐厚的思想傳統。古典時期的穆斯林文明之所以繁榮,恰恰得益于融合:思想與功修的融合、法律與倫理的融合、靈性與理性的融合。
中世紀著名思想家伊本·魯世德(Ibn Rushd)曾指出,啟示與理性並非對立,而是彼此的支撐。他堅持認為,真理不可能與真理衝突。著名穆斯林學者伊本·泰米葉(Ibn Taymiyyah),以及莫臥兒帝國著名學者沙阿·瓦利烏拉(Shah Waliullah)雖然身處不同背景,卻都強調在傳統內部進行更新——以道德目標為引導,而非盲目模仿,無論是模仿過去,還是照搬外在模式。
進入現代,英屬印度時期著名學者穆罕默德·伊克巴勒(Muhammad Iqbal)警告說,穆斯林在“僵化習慣的重壓下,已經喪失了創造性思考的能力”,並呼籲重建宗教思想,使之能夠回應當代現實。巴基斯坦思想家法茲勒·拉赫曼(Fazlur Rahman)隨後進一步聲援了這一呼籲,他提醒穆斯林,古蘭經從來不是一部僵化的法典,而是一個旨在培育公正與道德社會的倫理框架。
或許,伊瑪目安薩里(Imam al-Ghazali)最深刻地道破了這種平衡。在融匯神學、哲學與蘇菲神秘主義之後,他得出結論:缺乏謙遜的學識會滋生傲慢,而缺乏理解的虔誠只會走向空虛。他的這番洞見,在今天聽來依然猶如芒刺在背:未經理解的行動淪為作秀,沒有行動的理解只是虛榮。
那麼,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歷史能告訴我們部分答案。殖民主義不僅在政治和經濟上重塑了穆斯林社會,但其最深遠的影響在心理層面。許多群體開始用外來的標準來衡量自身的進步,在防禦與模仿、驕傲與無力之間來回搖擺。重壓之下,傳統變得僵硬死板,而舶來的現代性,又被剝離了原有的道德深度。久而久之,信仰本身變成了一座需要時刻防禦的堡壘,而不是需要踐行的生活方式;變成了一場需要展示的表演,而非內心的認同。
然而,僅僅歸因於外部力量,並不足以解釋當下的萎靡困境。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內部:人們不願正視現實的矛盾,不願承認邏輯的混亂,更不願去重塑那種曾賦予穆斯林生活勃勃生機的倫理與智識自信。
前進的道路,既不在於將過去浪漫化,也不在於全盤否定現代性,而在於重拾曾經激發兩者活力的精神。這意味著要有勇氣進行批判性思考,而不必時刻擔憂信仰會在審視下崩塌;需要我們堅守倫理的實質,而不是沉溺於身份的表演;更需要一種文化自信,讓穆斯林能夠主動為世界貢獻力量,而不是被動地應對變局。
復興,不會源於宏大的口號或意識形態的爭鬥。它將從最平凡的生活空間發生:在清真寺裡,伊瑪目談論的是民眾真實的苦樂,而不是反復咀嚼那些陳詞濫調的焦慮;在課堂上,疑問受到歡迎,而不是遭遇壓制;在社群中,年輕人被鼓勵去真誠地探尋信仰的真諦,而不是在未經思考的情況下被動繼承。
我不禁再次回想起喀拉拉邦的那座清真寺,回想起那場一邊依賴科技一邊大肆抨擊科技的佈道,回想起禮貌點頭的老人們,還有那些思緒早已飄遠的年輕心靈。他們的疏離並非冷漠,那是一場無聲的抗議,是對某種關鍵缺失的提醒。
當今穆斯林面臨的危機,不是信仰的消亡,而是意義的丟失。而意義一旦流失,靠強制手段或高談闊論是喚不回來的。我們必須重新發現信仰的意義,依靠我們的謙卑、勇氣,以及重新將信仰與我們這個時代的道德及智識叩問連接起來的意願。唯有如此,伊斯蘭才不會再讓那些最渴望信仰的人感到遙不可及,從而再次成為信念、目標與希望的鮮活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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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葉哈雅
出處:Tribune
原文:Why so many Muslims feel disconnected from their faith
連結:https://tinyurl.com/2d3budz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