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緣到中心:紐約穆斯林的文化崛起與政治時刻

從佐赫蘭·馬姆達尼(Zohran Mamdani)當選市長,到穆斯林人氣餐廳與藝術娛樂生活的興起,紐約的穆斯林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進入這座城市的公共視野,並在文化、社交與政治層面留下清晰而持續的印記。

在美國,真正的權力往往是在餐桌旁建立起來的,這句話在過去幾年的紐約尤為貼切。穆斯林與非穆斯林在開齋宴(Iftar)和開齋節(Eid)活動中相聚,一邊慶祝當下,一邊重新理解和塑造傳統。在唐人街的閣樓、布希維克(Bushwick)的工作室裡,穆斯林藝術家和作家圍坐在一起,分享著東南亞和阿拉伯穆斯林特色美食。這些活動甚至登上了《Vogue》,也獲得了《紐約客》的高度評價。《紐約時報》甚至將華盛頓廣場公園的開齋節清晨禮拜稱為“穆斯林版的大都會慈善晚會”。

去年四月,布希維克的一場開齋節活動上,東道主包括喜劇演員、劇集《拉米》的創作者拉米·尤素夫(Ramy Youssef),以政治諷刺著稱的脫口秀演員哈桑·明哈傑(Hasan Minhaj),以及曾任美國總統競選團隊傳播顧問的政治傳播人紮拉·拉希姆(Zara Rahim);來賓則有社交媒體內容創作者卡裡姆·拉赫馬(Kareem Rahma),研究巴勒斯坦問題的知名歷史學者拉希德·哈立迪(Rashid Khalidi),長期活躍於紐約政壇的演員兼政治人物辛西婭·尼克森(Cynthia Nixon),以及傳奇樂隊 Talking Heads 主唱、藝術家大衛·伯恩(David Byrne)等人。

晚餐結束後,佐赫蘭·馬姆達尼走上演講台。當時的他仍被視為政壇黑馬,尚未贏得紐約市市長的民主黨提名。他說:“紐約正站在一個歷史性的十字路口,它是要面向未來,還是回到過去?”六個月後,答案已不言自明。

這些晚宴只是更大趨勢的一部分。如今,一大批穆斯林藝術家和思想者已積累起足夠的政治資本與社會影響力,正在紐約的文化版圖上持續擴大自己的存在。

在餐飲領域,這種變化尤為明顯。除了傑克遜高地(Jackson Heights)、布萊頓海灘(Brighton Beach)和大西洋大道(Atlantic Avenue)那些歷史悠久的穆斯林清真餐廳,新一代熱門清真餐廳也不斷出現,譬如葉門咖啡館逐漸走紅,巴勒斯坦餐廳阿耶提(Ayat)在五年內開出了六家以上分店,蓋哈德·哈迪迪創辦的胡達(Huda)餐廳也備受關注,其名稱取自他在密歇根州成長時常去的社區中心。音樂方面,紐約日益壯大的南亞與中東音樂場景中,既有格萊美獲獎者阿魯吉·阿夫塔布(Arjit Gupta),也有風格多變的歌手阿裡·塞西(Ali Sethi);與此同時,蘇菲音樂在城市中持續生長,巴爾紮赫(Barzakh)等地常舉辦小型演出,布魯克林·馬卡姆(Brooklyn Maqam)也策劃現場阿拉伯語音樂會。

在其他文化領域,由Papi Juice、Laylit等團體主辦的舞會,為穆斯林青年藝術娛樂生活提供了新的聚集點。視覺藝術方面,薩勒曼·圖爾(Salman Toor),當代最引人注目的畫家之一,不斷突破外界預期;城市中的攝影師和設計師也在以各自方式處理身份與經驗。在文學領域,Kan Yama Kan系列活動和《阿凱西亞》(Acacia magazine)雜誌的發佈會吸引大量觀眾,書店和後室臨時變成朗讀與交流的沙龍。其中許多藝術家、思想者和政治人物,也出現在《衛報》對紐約穆斯林的專題致敬中。

《阿凱西亞》首次發佈會

這種充滿活力的文化生活,以及對傳統的重新理解,與紐約穆斯林生活中的兩次深刻變化同時發生。其一,是10月7日巴以新一輪衝突爆發之後伊斯蘭恐懼症的上升,那些公開聲援巴勒斯坦的人承受著來自國家和制度層面的壓力。與此同時,來自皇后區的年輕州議員佐赫蘭·馬姆達尼正在悄然考慮競選市長。這場競選不僅試圖改變城市政治方向,也試圖重新界定進步派穆斯林在美國公共生活中的位置。

支柱基金會(Pillars Fund)聯合創始人兼主任卡希夫·謝赫(Kashif Shaikh),同時也是布希維克開齋節活動的聯合主辦人之一,該基金致力於為穆斯林創意人士提供資助。回顧馬姆達尼的競選歷程時,卡希夫·謝赫說:“這正是穆斯林群體長達五十多年間在美國持續建設權力的結果。”

紐約是世界上人口構成最為多元的城市之一,許多穆斯林社區已在此生活數百年。17世紀,最早抵達紐約的穆斯林是被奴役的非洲黑奴;19世紀,第一批大規模自願移民的穆斯林來自奧斯曼帝國。20世紀中期,瑪律科姆·X(Malcolm X)在紐約哈萊姆區崛起,該地區也成為美國伊斯蘭民族組織(Nation of Islam)的重要中心。1965年《移民法》通過後,來自世界各地的穆斯林人數迅速增長,並開始建立社區與宗教空間。1991年,紐約伊斯蘭文化中心(Islamic Cultural Center of New York)落成,成為五個行政區中第一座專門建造的清真寺。

如今,這些早期移民的痕跡仍清晰可見:布魯克林(Brooklyn)米德伍德(Midwood)社區的“小巴基斯坦”,貝里奇(Bay Ridge)的“小巴勒斯坦”。在哈萊姆區,有1965年曾遭縱火襲擊的瑪律科姆·沙巴茲清真寺;在華盛頓高地(Washington Heights),則有瑪律科姆·X 遇刺的奧杜邦宴會廳(Audubon Ballroom)。

2001年9月之後,這座城市發生了變化。伊斯蘭恐懼症並非新現象,但懷疑與監控的氛圍變得愈發沉重。“9·11”後的數月內,數千名阿拉伯裔、穆斯林和南亞裔移民被拘留。2000至2009年間,針對穆斯林的仇恨犯罪增加了500%以上,而整體仇恨犯罪僅上升了18%。聯邦機構還部署了大量線人,對全國各地的穆斯林社區展開監視。

2001 年 9 月 21 日,巴基斯坦裔美國人在布魯克林參加週五聚禮

在回顧這場移民大清查時,拉姆齊·凱西姆說:“紐約的穆斯林正在被‘消失’”。去年12月,馬姆達尼任命拉姆齊·凱西姆為首席法律顧問。這一任命引人注目:凱西姆曾參與2013年針對紐約警察局穆斯林監控專案的訴訟,並共同創辦了Clear法律診所,幫助那些捲入“9·11”後清查行動的人。凱西姆說:“事實上,絕大多數人並未被指控任何罪名,他們大多是紐約的移民勞動者,是每天給你賣咖啡、賣百吉餅的人。”

紐約穆斯林群體逐漸意識到,如果在決策桌上沒有自己的代表,他們的訴求很容易被忽視。正因如此,過去幾十年間,穆斯林群體的基層組織動員不斷加強。

2012年,數萬名紐約人參加無聲遊行,抗議紐約警察局的種族定性執法

2013年,紐約穆斯林民主俱樂部(Muslim Democratic Club of New York)成立。正如作家穆斯塔法·巴尤米(Moustafa Bayoumi)所言,它逐漸成為穆斯林政治人才的“孵化器”,幫助穆斯林進入地方政府。馬姆達尼曾在2018至2019年間擔任該組織理事,並于2020年當選紐約州議會議員。該俱樂部聯合創始人、律師阿裡·納吉米(Ali Najmi)曾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佐赫蘭的崛起,是許多人不斷失敗的結果。制度性的經驗被一代代傳承下來。”

2021年,沙哈娜·哈尼夫(Shahana Hanif)成為首位當選紐約市議會的穆斯林女性。

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襲擊之後,又一輪政治團結出現。加沙戰爭成為進步派穆斯林凝聚的核心議題,許多人因公開支持巴勒斯坦而面臨生計和安全風險。紐約藝術專案負責人、開齋節活動聯合主辦人迪安娜·哈加格說:“10月7日之後,我們看到反穆斯林情緒和伊斯蘭恐懼症急劇上升,很多人自然而然地彼此靠近。”

佐赫蘭·馬姆達尼於 2025 年 11 月當選市長。這一時刻既是對 20 世紀長期存在的伊斯蘭恐懼症的回擊,也與過去兩年為巴勒斯坦權利而形成的大眾運動密切相關。他登上紐約最有權力的位置,同樣是數百年移民歷史的延續,是又一批“局外人”進入城市核心的過程。

佐赫蘭·馬姆達尼與妻子拉瑪·杜瓦吉(Rama Duwaji)在1月1日的就職典禮

現任馬姆達尼經濟正義事務副傳播總監的政治策略師瓦利德·沙希德(Waleed Shahid)說:“在這個國家,局外人一直在努力進入體制內部。”

沙希德提到,20世紀20年代,義大利移民後裔菲奧雷洛·拉瓜迪亞(Fiorello La Guardia)——後來在1930年代當選並連任多屆、被視為紐約歷史上最重要的改革派市長之一——還曾被告知“現在不是義大利裔競選市長的好時機”。拉瓜迪亞曾說:“這是一座不斷迎來新來者的城市。這裡有愛爾蘭人、義大利人的奮鬥史,有在公寓樓裡工作的猶太移民,有來自加勒比地區的人,也有從南方遷來的黑人家庭。紐約始終在不斷更新,這條路從來不輕鬆,也從未容易。”

編輯:葉哈雅

出處:《英國衛報》

原文:‘New York is constantly being renewed’: how Muslim creatives are changing the city’s cultural landscape

連結:https://tinyurl.com/25tebb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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