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角有一束光。這束光,是掙扎在香港底層的人們於無邊苦難之中望向生路的一點希望。
《來生之家》的封面印有哈佛大學王德威教授的專序推薦。他在序《裸命香港》中借用阿甘本的「裸命」概念,剖析書中游走於法律邊緣的流民,並以「慈悲敘事學」界定本書的創作內核:以極致的溫柔直面生命的暴烈,以綿長的故事回應走投無路的絕境。
全書七章配以後記,呼應了作者郭艷媚「七層天上有八層」的構思。《前面什麼都會有》《做了一個清醒的夢》《七層天上有八層》等篇目,架起通往來生的天梯;《盒子裡藏著的秘密》則如潘朵拉魔盒,等待讀者以文字為匙逐一開啟。
小說主線清晰而沉重:印尼傭工阿辛與孟加拉偷渡客阿布在香港相戀。二人非法居留所生的孩子阿希,自誕生便套上「無國籍」的宿命,年滿十八歲即喪失就學與務工資格。香港境內的少數族裔如同被困在密不透風的隧道,過往的生存軌跡幾乎被城市徹底抹去。郭艷媚主動走入都市暗角,為這群失聲的邊緣群體構築一方文字中的重生之地。
值得關注的是作者在敘事結構上的精巧設計。全書採用詩、影、文三重媒介交織的複調敘事:每章以詩歌開篇,詩文與故事形成互文, 如同兩束光從不同角度照進同一片黑暗;文中穿插《古蘭經》經文,反復出現的天房、新月、滿月等伊斯蘭意象,並非獵奇式點綴,而是人物精神世界的瞄點,承載著他們全部的文化鄉愁與救贖期盼。這種跨文體的敘事策略,使小說突破了線性敘事的單薄,在紀實與詩意之間形成張力,讓邊緣人的苦難獲得了一種近乎宗教儀式的莊重感。
邊緣人棲於微光與盼望,如書中「做了一個清醒的夢」,維繫其活下去的念想;民間亦以「洗洗睡吧,夢裡什麼都有」寬慰遺憾。
作者這種「以輕寫重」的筆法,正是王德威所言「慈悲敘事」的核心:不渲染苦難,而聚焦於苦難中人性微光的存續。
暗角有光,來生即今……
在人物塑造上,郭艷媚擅長以極簡動作承載深情。阿辛與阿布之間沒有戲劇性衝突,一句寬慰、一次握手、長久的無言相守,便是熬過絕境的全部底氣。所謂「來生之家」,非彼岸仙境,而是絕境中仍有人相伴,心底未熄的那束光。
書中少年阿希的語言天賦與游泳特長,被作者賦予象徵意味,化作「逃生口」——語言連通彼此,游泳穿越水域。暗合移民群體跨越邊界的深層渴望。然而現實鐵律冰冷:無論他多麼優秀,父母的非法身份如同無形屏障,將他死死按在社會底層。個體才華與社會身份的結構性錯位,構成了全書最令人心碎的戲劇張力。
掩卷沉思,《來生之家》本身便是一束光,直直照進城市最深的暗角,讓隱匿於塵埃裡的普通人終於被看見。初見書名,筆者以為寫的是輪回轉世;細讀方知,「來生之家」源自《古蘭經》對天堂的稱謂。書名本身即構成巨大的反諷:天堂越美好,現世越悲涼。書中藏著浪漫寄寓:人間七層,天上尚有八層,比現實多一處容身之地。但作者並未沉溺於虛妄慰藉,而將答案落回滾燙的今生:新月漸滿,夢境雖好,真正的棲身之所,藏於微光與心底的盼望。
筆者與郭艷媚相識於2025年海外華文作家福建行活動。她氣質清新,絲毫看不出筆下那份沉鬱的關懷。她畢業于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身兼香港作家聯會理事,斬獲多項文學獎項。再讀《來生之家》,感覺她有以柔軟筆觸撬動堅硬現實的勇氣,筆下有絕境中未曾熄滅的善意。萍水相逢的異鄉人,以細碎暖意與赤誠相守,化作泥濘路上唯一的燈火。
這束映照城市暗角的微光,永久凝于《來生之家》的筆墨間。對這群絕境中的人而言,文學已然成為他們現世僅有的來生之家。縱使人生墜入幽暗,那些細碎的善意與希望,仍是刺破黑暗的一股力量。這也許就是「來生」真諦:並非虛幻天堂,而是那些被遺忘的靈魂,於文字中獲得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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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来源:《菲律宾世界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