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觀人類歷史,穆斯林科學家曾發展出獨特的知識觀、意義體系與世界觀,這些與西方主流認知體系存在根本性差異。
本書法作品以黑色三分之一字體(thuluth script)書寫阿拉伯文單行禱詞,意為:“緊握真主繩索之人,必將獲得其安慰之知識。”
阿拉伯詞彙“علم”直接翻譯成英語是“knowledge”,即知識,但在阿拉伯語中,它所承載的豐富含義遠遠超越了柏拉圖、畢達哥拉斯、歐幾裡得等古希臘學者對知識的理解,也不同於16世紀伽利略和開普勒等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科學家所理解的知識概念。
在科學史上,從古希臘文明初期到歐洲文藝復興之間,存在著近千年的空白期。這一時期常被西方稱為中世紀“黑暗時代”——這期間,歐洲的科學之火似乎熄滅了,而阿拉伯與穆斯林統治地區卻繁榮昌盛,科學光芒璀璨,締造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伊斯蘭文明黃金時代。
土耳其伊斯坦布爾伊本哈勒敦大學(Ibn Haldun University)伊斯蘭思想榮譽教授、《歷史中的伊斯蘭科學傳統》一書作者阿爾帕斯蘭•阿奇根奇(Alparslan Acikgenc)指出,英語單詞“knowledge”的意義體系,源自古希臘及文藝復興時期的詮釋。在他的著作中,他詳細記述了8至13世紀期間伊斯蘭世界在伊斯蘭文明黃金時代所經歷的智識繁榮。
阿奇根奇教授近日榮獲馬來西亞王后紮麗蘇菲雅(Queen Raja Zarith Sofiah)授予的“伊斯蘭思想傑出講席教授”稱號,他在2025年2月底在阿聯酋沙迦舉辦的講座中表示:“英文‘knowledge’一詞,無論在意義深度還是使用廣度上,都無法與阿拉伯語‘علم ilm’相提並論。在穆斯林的智識生活、宗教政治生活乃至普通穆斯林的日常生活中,無一不深受‘知識’作為至高價值的觀念所影響。”
阿奇根奇教授的著作,已由沙迦文化遺產研究院(Sharjah Institute of Heritage)及沙迦穆斯林與阿拉伯科學史國際基金會(SIFHAMS,隸屬于沙迦大學)共同推出阿拉伯語譯本。
除阿拉伯語譯本之外,阿奇根奇教授的著作也被譯成多種語言,在書中,他強調指出,伊斯蘭世界科學發展深深紮根於伊斯蘭的形而上學(metaphysics)與認識論(epistemology)觀念之中,如“認主獨一”(tawhid)的理念,以及神聖信仰知識與人類理性追求的融合。這種視角使阿奇根奇教授的研究格外突出,因為他不是單純地將伊斯蘭科學史歸結為實證成果,而是將其置於更廣闊的哲學與神學框架之內,這一傳統的西方觀點恰好相反。
阿奇根奇教授在他的PPT演示文稿中寫道:“中世紀伊斯蘭世界中,‘ilm’,即知識的概念幾乎等同於‘伊斯蘭’本身,儘管一些神學家對於這一技術性等同的表達有所遲疑,但他們圍繞‘ilm’概念的熱烈討論本身,已然證明了知識在伊斯蘭中的根本性重要地位。”
阿奇根奇教授強調,西方的知識概念,與中世紀伊斯蘭世界所奠定的科學與學術基礎背後的‘ilm’概念並不相同。
中世紀時期,倭馬亞王朝與阿拔斯王朝在廣袤帝國各地建立了眾多學術中心,如大馬士革、開羅、撒馬爾罕、格拉納達,尤其是巴格達——那裡矗立著世界著名的智慧之府(Bayt al-Hikma, House of Wisdom)。當整個歐洲深陷黑暗中世紀之時,穆斯林世界卻迎來了璀璨的黃金時代,阿拉伯語甚至成為全球學術交流的通用語言。
在講座中,阿奇根奇教授深入探討了‘ilm’一詞,並指出,英語中“knowledge”一詞,無法準確表達穆斯林科學家所賦予‘ilm’的宗教、文化、事實乃至情感層面的多重內涵。
伊斯蘭科學傳統直接根植於古蘭經,而古蘭經中多達25次提及“ilm”的經文及其不同語境。阿奇根奇教授強調:“伊斯蘭對知識的標準分類源自古蘭經,因此,這應當成為我們理解知識觀的起點。”
根據阿奇根奇教授的歸納,在伊斯蘭文明中,知識可被劃分為四大語義類別或概念解釋: 天啟性知識(Revealed Knowledge) 光照性知識(Illuminated Knowledge) 科學知識(Scientific Knowledge) 日常生活知識(Common Everyday Knowledge)
阿奇根奇教授指出:“若以這四類知識為基本框架,我們便能理解伊斯蘭文明中知識的概念。若知識脫離了這些指導分類,它便可能墮落為‘黑暗知識’(Dark Knowledge)甚至單純的‘無知’(Ignorance)。”
在此框架下,他又將“黑暗知識”作為伊斯蘭知識體系中的第五類加以警示。
阿奇根奇教授進一步指出,這也正是西方與伊斯蘭世界在知識概念上分道揚鑣的根本原因。
在西方,知識觀主要承襲自古希臘哲學家,尤其是亞里斯多德。亞里斯多德將知識分為兩大類:普通日常知識與科學知識(scientific knowledge)。這種知識觀是描述性的(descriptive),其焦點在於,科學或哲學知識關涉於原因、方法、證明、源泉以及理性。”
阿奇根奇教授在講座中反問:為什麼亞里斯多德只規定了知識的形式,卻沒有闡明知識在日常生活中的終極意義?
而在伊斯蘭文明中,知識被定義為一種基於古蘭經“ilm”觀念而賦予穆斯林的世界觀。因此,早期穆斯林社會成為了真正的知識型社會。
阿奇根奇教授進一步強調:“伊斯蘭對知識的重視並非無毫無目的:知識不僅具有世俗功用,更肩負著精神、道德和人道主義價值。知識的終極目標不僅是今世的幸福,更是獲得真主的悅納——這是最高的道德標準。”
阿奇根奇教授將自己的研究方法稱為“科學過程視角”(scientific process),對於伊斯蘭文明中的科學史,他說:“這一學術方法旨在突出伊斯蘭學者在保存、闡釋和發展古希臘、印度、波斯科學知識體系方面的關鍵作用,以及他們如何進一步在天文學、數學、化學、醫學與哲學等領域作出巨大貢獻。”
阿奇根奇教授的研究突破了傳統西方敘事,將科學、宗教與哲學在伊斯蘭世界中視為彼此緊密交融、不可分割的整體,而非孤立存在。
(附圖注釋)

穆斯林科學家製造的附加板或圓盤,用作天文儀器如星盤(astrolabe)的輔助組件。

穆斯林科學家于西元10世紀發明的星盤主體部件,稱為“母盤”(mater,拉丁語意為“母親”)。穆斯林科學家發展了這一儀器,用於計時、安排每日五次禮拜、測定天體高度及位置。

星盤部件“恒星網”(rete),上面刻有恒星位置與星座符號,中心圓環標示黃道十二宮,指示太陽隨季節變化的軌跡。

天文儀器(如星盤、測量儀)上重要測量部件測角器(alidade)的附屬元件。彼時,歐洲的科學之光早已熄滅,而在阿拉伯和穆斯林世界的廣闊土地上,科學之火依然熊熊燃燒。

測角器元件,用於在星盤上測量角度與讀取數值,alidade一詞源自阿拉伯語 العِضَادَة 或 عَضُ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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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葉哈雅
出處:Muslim Heritage
原文:Scientist explains how and why Islam and the West hold contrasting worldviews on knowledge, conceptually and in practice
連結:https://muslimheritage.com/ilm-knowled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