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彪 【編者按：本文節選自陝西人民美術出版社2020年版《西安文化遺產輯錄》（第一輯）】
大學習巷清真寺位於西安回坊大學習巷北段西側，舊時屬新興坊。據寺內現存碑石記載，該寺創建于唐中宗乙巳年（705年），是西安最古老的清真寺，歷史上備受重視，曾經多次敕修。聞名世界的航海家鄭和也曾重修此寺。1949年後，政府曾兩次撥款維修。1956年被列為陝西省文物保護單位。2013年被列為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院門
一
寺中現存明天啟六年（1626年）的《敕賜清真寺碑記》是最重要的文獻，其中詳細記載了該寺數次敕賜的過程，明確寫道：“古長安新興坊有清真寺”，“在唐中宗時，已賜名清教寺；在玄宗朝，複敕改唐明寺；在元中統間，又賜名回回萬善寺。”明洪武十七年(1384年)又敕賜“清真寺”。該碑記由當時的關中大儒馮從吾親自撰寫。
該寺建築古樸典雅，結構緊湊，氣勢壯觀，樓宇、殿閣、亭台佈局莊嚴肅穆，為典型的中國傳統建築風格。元至明末，賽典赤、鐵鉉、鄭和等朝廷大員曾幾次進行重修擴建，從而使之規模達到頂峰，因此現存建築多是元明時期的遺存，其規模較大，面積2700平方米，僅次於化覺巷清真大寺。
該寺坐西向東，大門對面有磚雕紋飾大照壁一座，雕刻古樸大氣。大門外為四柱三間石牌坊，牌坊外側中間刻有“敕建陸次”字樣，背面橫樑上刻著“其尊無封”。進入石牌坊，有古碑數通，有些碑字跡模糊，不好辨認，有落款“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字樣碑，其中光緒十六年（1890年）的《重修長安縣新興坊清真寺內省心閣等處碑記碑》，字跡清晰可辨。
敕修清真寺匾額
該寺大門為藍色琉璃瓦頂，三間廳，懸掛有兩塊匾，其中“敕修清真寺”匾落款為“大明洪武十七年兵部尚書鐵鉉重修”。進一進院，迎面便是古香古色的省心閣。相傳省心閣建于宋代，明朝鄭和四下西洋回來後重修清真寺時複修，後經多次修葺，仍保持原貌至今。省心閣為四角形樓式建築，三層三重簷，佈局莊嚴古雅，現經彩繪，映翠飛丹，玲瓏絢麗，為寺內主要建築之一。一進院北側為兩層三開間古建閣樓，雕廊畫棟；南側有空地，通過側門與街道相連。省心閣兩側各有磚砌的立門和月亮門兩座，兩座立門門樓的磚雕精美。
省心閣
穿過省心閣便是二進院，院內兩側有水池、假山、花壇相對稱，南北廳各有五間，北廳外立柱上掛楹聯：“巨蟒道安，羸駝轉健；熟羊告毒，烹鯉言機。”是清末曾任都察院山東道監察禦史的陝西書畫大家宋伯魯所題。南廳外立柱上掛楹聯：“泥丸毓秀，儲天庭不減燈籠；水點鐘虛，現世界無窮色相。”為同治年狀元、時任督察院左都禦史、後任工部尚書、吏部尚書的陸潤癢題。院內南北兩邊還有碑亭兩座，裡邊矗立的兩塊碑都非常珍貴。兩個碑亭旁的南北兩側，分別還各矗立著一座碑樓，兩個碑樓旁分別豎立有古碑各兩通，碑亭內外的這八塊古碑皆與該寺的歷史有關。
向西是各有踏道的月臺石牌坊三座。中間石門的門額之上，陰刻有四個漢字“祝延聖壽”。拾階上月臺便是三進院。月臺寬大，古磚鋪地，月臺四周有石欄相圍，南北兩側各有石牌坊一座。月臺下的南北兩側牆面均有精美磚雕，內容為花卉瓜果紋。月臺上的禮拜大殿為七開間，門開五扇，頂為綠色琉璃瓦，壯觀雄偉。大殿由前廊、禮拜殿、後殿三部分組成，是該寺最大的建築物。前廊比較寬闊，掛匾數塊，殿身前簷下施斗拱，頂為彩繪團花圖案，門楣正中過去掛有慈禧太后手書的“派衍天方”牌匾，現懸掛阿拉伯文匾一幅。前廊正門兩側楹聯是：“首顯初傳，肇靈光于聖祖；命先生後，封寶印兮神孫。”為光緒年曾任陝西知府的四品官員唐承烈題，內容來自伊斯蘭教。大殿南側門首懸掛著陝西光復軍兵馬都督張雲山于中華民國元年題贈的“道冠古今”匾，大殿北側門首懸掛著抗日名將白崇禧于中華民國三十五年題贈的“興教建國”匾。大殿面積約500多平方米，可容納500人同時做禮拜。內右側是阿訇宣講台。殿內前方居中為窯殿，上方寫有《古蘭經》原文，系著名土耳其體書法，色彩和諧，顯得格外靜謐。牆壁四周繪有牡丹、芍藥、蓮花等花草圖案，套刻著《古蘭經》和阿拉伯文“嘟哇”（祈禱詞），體現了中國伊斯蘭教寺院的早期傳統。大殿南北兩側各有磚雕的月亮門與後院相通，大殿窯殿背後石拱門門楣上也刻有四個漢字“祝延聖壽”。後院寬闊，大殿南側是新建的理事廳，為二層仿古建築，建築風格與寺院一致，供坊民平常過事聚會之用。
寺內二進院
抗戰時期，流亡西安的東北回族青年曾在該寺的支持下出版過抗日報刊《伊斯蘭青年》（愛國將領張學良題寫刊名）；陝西新文化運動開拓者之一、回坊知名人士馬正卿先生也曾在該寺的支持下創辦過著名的回民圖書館，與于右任、楊虎城等政界名流交往從密；張寒暉還在大學習巷夜校講過課，給回族群眾教唱過由他作詞、作曲的《松花江上》，使這首歌從回坊傳唱開來。改革開放以來，該寺已接待過不少重要外賓，包括多名國家元首級人物，如馬來西亞國家元首、沙特王儲等，為民間外交做出過不少貢獻。
二
需要著重介紹的是，該寺有兩塊古碑正反兩面共四塊碑文，在學術界都非常有名，很有價值。一是元代阿拉伯文碑（碑陰為明嘉靖二十四年的漢文《增修清真寺記》）；二是明代進士劉序撰的《重修清淨寺記》碑，即著名的“鄭和碑”（碑陰為明代著名的波斯文碑），以記載明永樂年間該寺掌教哈三阿訇應邀隨鄭和下西洋的史實而聞名。
元代碑
元代阿拉伯文碑立於寺內大殿月臺下的北側碑亭，和南側的“鄭和碑”相呼應。碑高220釐米，寬86釐米，厚21釐米，碑體無殘缺。碑的正面是漢文的《增修清真寺記》，落款為“嘉靖二十四年乙巳”(1545年)。碑陰是通篇用阿拉伯文書寫的碑記，以小經（以阿拉伯語字母拼寫漢語）形式署名，是當時該寺的金善福阿訇應本坊坊民之邀而撰寫的。
此阿拉伯文碑以回族教內傳統行文程式，先贊主贊聖，再贊清真寺之貴，贊禮拜之貴，贊修造清真寺之善舉。此碑書法俊美，行文流暢，內容清晰可辨。碑額上刻有阿拉伯文的一段《古蘭經》，碑頭下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文，整篇文字沒有標點，不分段落。通覽阿拉伯文碑記內容，很像是一篇阿訇們擅長的“臥爾茲”（演講），辭藻優美，讀起來朗朗上口，讓人不得不欽佩前輩先賢經學功底之深厚。碑文的結束部分提到了宣導修建該清真寺的發起者的身份和名字：該寺的伊瑪目（教長）滿喇侯賽因和海推布（演講者）海里倫·拉；結尾還注明了該寺修繕完工的時間“伊斯蘭曆740年”，即西元1339年，此時正是元惠宗至元五年。還用小經拼出了撰寫者的名字金善福（音譯）。由此可見，該寺修繕前的規模還是比較大的，至少寺裡同時有三位阿訇：侯賽因、海裡倫·拉和金善福（音譯）。學術界公認，此碑價值很高，至少有兩個全國之最：一是這通元代的阿拉伯文碑是操漢語的中國穆斯林（回族）用阿拉伯文撰寫的最早的石碑（早于著名的河北定州至正八年碑9年）。二是碑文後的小經署名是目前全國現存最早的小經實物。
《增修清真寺記》碑的立碑時間是明嘉靖二十四年即1545年（伊曆952年），為大學習巷清真寺擴建而立，全碑漢文564字，涉及的內容比較豐富，如“長安新興裡清真寺，天方餘裔，肇于唐初，盛於大元皇慶年間，以迄於今，數百餘祀，風教如新”句，對瞭解長安的伊斯蘭教提供了難得的資料。此碑的撰寫者曹蘭為進士出身、朝廷要員，喜詩文，曾任巡撫山東副都禦史。碑文中提到的管楫也是進士，官至右副都禦史，巡撫山東。碑文的書寫者王准為當時有名的書法家、進士，官為正六品的承直郎。碑文中的都指揮烏浩專京城巡捕等事，秩正四品。
此碑的正面和背面所記均為修繕清真寺的內容，但行文互不印證，而且時間順序上相差206年。通過對兩碑文的研究，合理的解釋是：該寺“肇于唐初，盛於大元皇慶年間（1312—1313年）”；1339年（伊曆740年）修繕過，立了阿拉伯文碑以示紀念；206年後的1545年（明嘉靖二十四年）又進行了修繕，並在原阿拉伯文碑的背後刻上了漢文以示紀念。目前展示時，為便於中國人閱讀，將漢文的一面放在了正面。
三
明“鄭和碑”即《重修清淨寺記》碑豎立于寺內南碑亭內，碑高224.5釐米，寬85.5釐米，厚19.5釐米，立碑時間是“大明嘉靖貳年”（1523年），其撰寫者劉序後任職正四品。背面是明嘉靖波斯文碑，翻譯後發現此碑的“立碑時間是嘉靖二年”（1523年）。證明波斯文碑與“鄭和碑”為同一年所刻。
波斯文碑主要是依據《古蘭經》和聖訓，闡述了建造清真寺的意義和清真寺本身的功能，引用了許多阿拉伯文的內容，同時還摘錄了波斯詩人魯米（1207—1273年）等著名伊斯蘭學者有關功修的詩文。碑文中所引用的四行詩為波斯——阿拉伯古典詩歌中的一種詩體，廣泛流傳於伊斯蘭世界，其詩體也音譯為“魯拜”，一首四行，第一、二、四行押韻，類似於我國的絕句。碑文中有許多蘇菲的思想，比如不貪圖今世的榮華、摒棄今世的浮利和私欲、與世無爭等，說明蘇菲思想當時已傳播到西安，屬伊斯蘭教主流思想之一。
鄭和碑
《重修清淨寺記》碑記載了伊斯蘭教唐代入華的史實，回顧了大學習巷清真寺創建和修繕的歷史，介紹了當時寺院的規模佈局，記載了從1413年至1523年的110年間該寺掌教的傳承，以及“三道制”下該寺當時的伊瑪目、海推布（阿拉伯語音譯，意為“宣講教義者”、“宗教演說家”）和穆安津（阿拉伯語音譯，意為“宣禮員”）等史實。此碑為中國特色伊斯蘭教“三道制”提供了最早的實物資料，備受學術界的重視。更重要的是，此碑詳細記載了鄭和與該寺的關係，對哈三阿訇在鄭和第四次下西洋中的貢獻做了生動的描述，尤為珍貴。
明代航海家鄭和是回族，是元代著名的政治家、關中望族、曾任雲南、陝西、四川平章政事的聖裔咸陽王賽典赤的六世孫（賽典赤當年就葬在西安東郊米家崖，其墓在本世紀初還一直保存），其祖父和父親都曾去麥加朝覲過，懂阿拉伯語。他“才負經緯，文通孔孟”，“豐軀偉貌，博辯機敏”，“有智有略，知兵習戰，帝甚倚信之”。當時，鄭和遵照明成祖的派遣，準備第四次下西洋，各種準備工作正在進行，遺憾的是缺少一位既精通阿拉伯語又精通錫蘭語（斯里蘭卡語）的總翻譯和信使。鄭和先到雲南給父親上墳，後又趕往西安，專程為先祖賽典赤上墳，誦經舍散，過乜帖，搭救亡人，祭掃祖陵。利用來西安上墳的機會，鄭和專程到各清真寺“求賢”。
當時的西安是伊斯蘭教經堂教育的發源地，是中國伊斯蘭文化和學術的中心，名家薈萃，學者雲集，不少阿訇聲名遠播。鄭和到西安後，經過大家推薦，大學習巷清真寺的掌教哈三阿訇成為隨他出訪的最佳人選。因為哈三阿訇聰慧穩重，見多識廣，早年遊學阿拉伯，而且在錫蘭（今斯里蘭卡）居住過多年，精通伊斯蘭教教義和阿拉伯語及錫蘭語，熟悉那裡的地理環境和風土人情。於是鄭和誠邀哈三承擔“通譯國語”、輔佐外交的任務，一同出使西洋。哈三欣然前往，出色完成了任務。明永樂年間的這段史話，在“鄭和碑”中有較詳細的記載：“及我國朝永樂十一年（1413年）四月，太監鄭和奉敕差往西域天方國，道出陝西，求所以通譯國語可佐信使者，乃得本寺掌教哈三焉。乃於是奏之朝，同往。卒之揄揚威德，西夷震耋。及回旆，海中風濤橫作，幾至危險，乃哈三籲天，懇默禱于教宗馬聖人者，已而風恬波寂，安妥得濟，遂發洪誓重修。”
當鄭和率領第四次遠航的船隊經過今天的麻六甲海峽時，鄭和接受了哈三的建議，在這裡建造了排柵城垣和倉庫，作為遠航的中途轉運站。船隊西行到錫蘭時，哈三阿訇發現當地的國王企圖暗害鄭和，搶走財物。但國王的詭計被聰慧的哈三看得清清楚楚。哈三立即報告給鄭和，船隊迅速離開錫蘭，避免了一次較大的傷亡。
數月後，當返航的船隊再次經過錫蘭時，錫蘭國王又假意迎接，請鄭和進城商談通商事宜。走在半路上，精通錫蘭語的哈三阿訇提醒鄭和：“這會不會是他們的掉虎離山計？”鄭和登高一看，果然後路被堵。於是鄭和將計就計，自已帶隊進城，讓哈三回船隊通知大家作好戰鬥準備。哈三假扮阿拉伯商人，機智地用錫蘭語闖過了封鎖線。剛一回到船上，敵人就開始進攻，哈三和將士們奮力抵抗。不久城內起火，敵人軍心大亂。鄭和與哈三率軍夾攻，錫蘭國王和大批士兵被俘。在返航途中，又忽遇風暴，船隊幾乎傾覆，幸賴哈三阿訇祈禱，才安全返航……由於哈三阿訇在遠航中屢建奇功，以他熟練的阿拉伯語、錫蘭語和對沿途國家情況的瞭解，協助鄭和圓滿完成了這次遠航的使命。鄭和回到京城後，向明成祖為哈三請賞。但無論封什麼官，給多少錢，哈三都堅決不要。哈三隻希望能重修清真寺。於是鄭和來西安親自主持重修了大學習巷清真寺，同時給先祖賽典赤上墳。因經費不足，鄭和還拿出了他的積蓄來資助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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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文化遺產輯錄》第一輯，西安市政協文化文史和學習委員會編，趙榮 李郁 主編 陝
作者簡介
李健彪，字翰園，回族，男，1967年生於西安，民族學博士，主要從事回族歷史文化研究和民族文學創作。2003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已發表文章400余萬字，出版專著10部，獲國家山花獎、人民文學獎、省社科獎等80多次。現為西安市政協社會法制和民族宗教委員會主任，西安市文史研究館研究員，中國宗教學會理事，中國回族學會副秘書長，陝西省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專家委員會委員和“三秦社科講壇”專家，陝西師範大學、西北民族大學特約研究員，西安市社科聯常委，西安市文聯委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