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鄉築起信仰:清真寺成為英國穆斯林文化據點

前言:

在主流建築話語之外,一種被忽視的建築實踐正在發聲。建築師兼研究員沙赫德·薩利姆(Shahed Saleem)在建築基金會(Architecture Foundation)“建築在舞臺”系列講座中提出:那些在英國常被視為“失敗設計”的清真寺,其實是20世紀末最具力量的文化抵抗空間。在他的新書《英國清真寺的反建築》(The Counter-Architecture of the British Mosque)中,薩利姆試圖扭轉人們的固有印象,將這些建築從“失敗的設計”重新定義為社區自主意識的鮮明表達——既挑戰了主流的多元文化觀念,也質疑了建築界的傳統思維方式。

“反建築”是日本建築師磯崎新提出的建築思想,主張建築不應局限于傳統歷史框架,而應通過持續的“解構與重建”推動發展。這些“反建築”的清真寺,不是“缺失設計”,而是在被排除的縫隙中創造出的文化自我空間。它們是一種低調但堅韌的建築抵抗——也是一種可被重新理解、重新尊重的文化創造力。

本次講座的回顧者奧麗安娜·費爾南德斯(Oriana Fernandez),也對這本書所引發的問題進行了深入思考。

2004年,建築師沙赫德·薩利姆在東倫敦設計一座清真寺時,提出了一種當代風格的設計構想,意在體現英國穆斯林身份的混合性與多元融合。然而,清真寺委員會的主席,一位來自孟加拉錫爾赫特的移民,在認真聽完他的方案後,只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徹底改變了薩利姆對自身建築實踐的理解:“兄弟,我們不想要像磚巷清真寺那樣的多元文化式宣禮塔,我們想要一個真正的伊斯蘭宣禮塔。”


磚巷清真寺的“多元文化宣禮塔”,建成於2010年

這一交流場景,是薩利姆在講座中親口講述的,也正好點明了他新書的核心觀點。《英國清真寺的反建築》並不把英國清真寺的設計視為失敗,反而認為它們是20世紀末最具力量的文化自我表達。

起點與轉化

在一次座無虛席的講座中,沙赫德·薩利姆帶領觀眾回顧了英國清真寺的演變歷程——從1889年利物浦一棟排屋中設立的第一座清真寺,到當今遍佈各地、專門興建的清真寺建築。他講述了一個重要但常被忽略的事實:長期被排除在主流建築話語之外的英國穆斯林社區,正是憑藉現實的需求、務實的策略以及堅韌不拔的意志,逐步發展出了一套屬於自己的空間語言。

薩利姆解釋說:“從最基本的層面看,清真寺只是牆面或地板上畫出的一條朝拜軸線——甚至不一定是建築本身,只要能完成禮拜功能就足夠了。在這個基礎之外,所有清真寺的空間形式都承載著文化和象徵意義。”

1889年,一位英國律師在摩洛哥旅行後皈依伊斯蘭教,改名阿卜杜拉·奎利亞姆(Abdullah Quilliam),於是,英國清真寺建築的歷史就開啟了。奎利亞姆通過改造利物浦一棟排屋建立了英國第一座清真寺,這種由使用者主導、通過對現有建築的逐步改造來建設清真寺的做法,後來成為英國清真寺建設的一種關鍵模式。

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來自巴基斯坦北部、古吉拉突邦和孟加拉的移民陸續在英國定居,清真寺也隨之在全國各地不斷湧現。薩利姆指出:“當時並沒有一套統一的清真寺建設計畫,每一座清真寺,都是由各自社區自發組織、通過募捐建成的,因此,它們的發展是自下而上、自然生成的,其目標就是直接解決或回應各自穆斯林社區的具體需要。”

這種發展方式最終形成了一種混合型建築風格:伊斯蘭建築元素與本地材料和建築形式交織融合。薩利姆的攝影研究展示了許多富有張力的例子:維多利亞式磚牆上裝著玻璃纖維穹頂,宣禮塔從舊工廠的屋頂升起,普通日常空間被賦予了宗教的神聖意義。在這些看似拼貼的結構背後,隱藏著社區身份與信仰的深層表達。

空間的本質

當晚的主持人尼爾·沙索爾博士(Dr Neal Shasore)就薩利姆對於清真寺“空間本質”的理解進行了追問:“我注意到你將清真寺的核心定義為一種空間結構,即一面牆和一條朝向軸線。這是你作為建築師所賦予的空間解釋,還是我們都應該將清真寺本質理解為一種空間概念?”

薩利姆回應道,這樣的空間理解往往來自身體經驗的直觀感受,他說:“你走進一棟改建成清真寺的民居,可能會發現禮拜的佇列斜斜地朝向一個角落,人們在禮拜時需要小心地在這個建築中轉身挪步來適應方向。”

建築偏見與東方主義

儘管這種“混搭”式的建築風格具有創造性和實用性,卻長期受到主流建築界的貶低。薩利姆在接受採訪時引用了1977年《建築評論》(Architectural Review)的一篇社論,文中讚譽基督教建築 “能夠接納現代建築”,而批評伊斯蘭建築“僵化守舊”,聲稱“穆斯林信仰建立在對永恆真理的接受之上,因此並無改變形式的動機和原因。”


伯明罕斯莫爾希思(Small Heath)地區的遜尼派清真寺中央賈米清真寺,建成於1996年

這篇社論最後甚至帶有明顯的東方主義色彩(orientalism):“正是這種文化態度的差異,使現代伊斯蘭建築在西方人眼中顯得浮誇無力,也正因此,我們難以擺脫那些‘土耳其軟糖和阿裡巴巴’式的聯想。”

對此,薩利姆地回應十分堅定,他說:“歷史早已表明,伊斯蘭建築自古以來就不斷隨著時間與地域的不同而適應和演變。”真正的問題,並非伊斯蘭建築本身的僵化,而是清真寺的建造者們被系統性地排除在主流建築文化之外。

穆斯林群體內部也存在類似的批評。薩利姆引用伊斯蘭學者阿卜杜勒·哈基姆·穆拉德(Abdul-Hakim Murad)的話,他曾將穆斯林移民社區建造的清真寺形容為“野蠻的東方主義和庸俗的雜糅主義,由一些廉價的合同制建築師根據次大陸的模糊記憶胡亂拼貼而成。”2002年,《衛報》(The Guardian)旗下建築評論家喬納森·格蘭西(Jonathan Glancey)更是直言不諱地質問:“為什麼沒有偉大的英國清真寺?”並將大部分英國清真寺貶為“磚塊堆砌的盒子,上面草率加裝了圓頂和宣禮塔”。

現實中的實踐

在實際設計工作中,薩利姆也切身感受到建築理想與現實之間的矛盾。他說:“從沒有客戶對我說,他們想要一個具有精神性或神聖感的空間,他們只會說:我們需要容納500人,該怎麼規劃?”

當他提出設計挑高空間、引入自然光的想法時,社區的回應往往是:“那樣就容不下那麼多人了。”

薩利姆認為,這種務實的態度,反映了這些社區“不具備建築委託人的角色”,而且“本身也大多來自社會經濟地位較為邊緣的背景”。

對此,沙索爾提出不同看法:“這是否是移民過程中文化自信的流失?或者說,是西歐建築界根深蒂固的種族偏見與文化優越感在作祟?”他進一步追問,此情此景,到底是技術知識的缺失,還是更深層的文化位移與權力結構所導致的邊緣化?

性別與空間

觀眾提問中也觸及了性別空間的問題。有人指出,清真寺中的女性空間“往往遠遜於男性空間”。但在場的一位穆斯林女性提出不同意見,她認為:“西方清真寺中對女性空間的忽視,是一個特別‘西方化’的問題,並不是伊斯蘭傳統的問題。”她還提到,在其他穆斯林國家,女性禮拜空間安排得更加平等。

她進一步指出,在麥加朝覲(Hajj)時,男女會並肩禮拜,這正是伊斯蘭信仰的核心所在;而先知穆罕默德(願主福安之)建立的最初清真寺,只是一個開闊寬敞的空間,男性和女性共同禮拜,女性排在男性之後。

建築作為抵抗

在整場講座中,最具挑戰性的觀點,或許是薩利姆自己提出的:那些被批評為“歷史主義”的清真寺建築,實際上是一種文化抵抗的姿態。當那位錫爾赫特的社區主席拒絕“多元文化宣禮塔”時,這究竟是一種自我認同與自主決策的體現,還是一種隔離傾向?


一座位于蘭開夏郡阿克林頓的清真寺及新建住宅區

薩利姆對此的回應是,我們應當把英國清真寺理解為“反建築”的一種表達,他說:“這種建築形式在藝術與建築主流體系中被邊緣化、被視為沒有文化價值,但實際上,它卻可能是對新殖民霸權最堅定、最成功的一種文化抵抗形式。”

對此,沙索爾提供了另一種解讀:“我認為,情況也許恰巧相反。這些形式恰恰是在呼應一種泛阿拉伯主義或泛伊斯蘭主義的殖民性邏輯,強調某些看似純正的形式才是真正的‘伊斯蘭’。”

這場討論揭示出不同抵抗形式之間的張力,也反映了後殖民時代身份構建的複雜性。正如沙索爾所言:“我們究竟在哪些方面允許‘變通’?在英國語境下,關鍵不在於否定差異或消解融合,而是要承認其中的複雜性。”

創造性的務實

薩利姆在書中通過大量攝影展示了這些建築的獨特之處:雖然資源與條件有限,並未限制創意的發揮,反而激發了非傳統但極具象徵意義的空間表達。一隻翻轉的抽屜櫃,下拉的最底層抽屜變成了演講台,玻璃纖維圓頂裝飾著維多利亞老廠房,幾何裝飾圖案點綴在普通的郊區住宅外牆上。

薩利姆說道:“英國清真寺建築中展現出的創造性,是我們在正式設計中很難見到的,在一個世俗化的英國社會中,這種獨特的清真寺建築為人們的日常信仰生活提供了空間,而且不僅僅為第一代移民提供便利,第二、第三代的穆斯林也依然在使用這些空間。”

面向未來的方向

講座臨近尾聲,幾位年輕觀眾提出了對未來方向的思考。一位觀眾呼籲:“我們需要有女性視角參與設計的清真寺”;而一位出生於英國的第三代穆斯林則提出質疑:“未來的幾代人還會繼續建造清真寺嗎?還是說,修建清真寺本質上是與移民經驗捆綁在一起的一種文化行為?”

對此,薩利姆表示認同,他說:“後代的文化認同可能會朝著某種‘去種族化’的方向發展,他們會從不同的故事、文化脈絡和動機中汲取靈感。”但他也坦言:“問題在於,我們的後代是否還會繼續參與清真寺建造的過程?”


倫敦東區著名的清真寺磚巷清真寺

薩利姆的回應延續了一貫的思辨風格,他說:“我常常在想,會不會有人站出來告訴我,我所提出的所有主張和假設其實都是有問題、都是錯誤的。也許,是時候重新拆解和檢視它們了。”

沙索爾的最後點評精准地點出了這場講座的更深意義:“我不認為這些批評會削弱你這個項目的雄心,反而,正是由於這些質疑的存在,更加凸顯出你在努力呈現英國清真寺所體現的空間複雜性與內在矛盾時的深度與誠意。”

一種新的理解

《英國清真寺的反建築》呈現了一個令人信服的建築類型研究案例,它表明:建築並非源自抽象的設計理念,而是紮根於具體的社會現實中自然生長的產物。更具批判性的是,書中提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觀點:所謂“建築品味”,可能本身就是一種文化權力的體現。而最具顛覆性的行動,或許不是反抗,而是無論他人如何評判,我們依舊依照自身的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建造屬於自己的宗教空間。

作為“反建築”的清真寺,並不依靠形式語言的精緻打動人,而是通過一種堅韌不拔的存在,回應對所謂“歸屬”的質疑,在不被期待的地方創造出真正的歸屬之所。這不只是建築學院裡的理論課題,而是一段充滿複雜性與張力的現實故事,值得更廣泛地被傾聽。它既是邊緣群體發聲的方式,也是在他者視角下重新定義歸屬的空間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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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葉哈雅

出處:Bdonline

原文:Building faith – Britain’s mosque architecture as cultural resistance

連結:https://tinyurl.com/ywcrbcx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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