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伊斯蘭的批評,常常在穆斯林群體中引發強烈反應。在公共討論中,這種反應往往被簡化為“宗教敏感”或“缺乏包容”。然而,若僅以神學或宗教情緒來解釋這一現象,就忽略了其背後更複雜的歷史、文化與政治背景。正是這些長期累積的現實處境,塑造了穆斯林感知與應對批評的獨特方式。
對許多穆斯林而言,非穆斯林對古蘭經或先知穆罕默德(願主福安之)的批評,往往會被視為對其伊斯蘭信仰身份認同與人格尊嚴的直接攻擊。殖民主義留下的歷史創傷、長期存在的伊斯蘭恐懼症,以及將宗教與文化或政治失敗混為一談的傾向,都進一步放大了這種反應。
要真正理解穆斯林對批評的態度,就必須將其置於更宏觀的現實背景之中,同時清楚地區分理性的批評與去人性化的攻擊性言辭。
信仰與社會層面的敏感性
在穆斯林看來,古蘭經是真主逐字逐句啟示的經典,其本身完美無瑕。因此,質疑古蘭經的神聖來源或道德教義,往往被視為極其冒犯甚至大逆不道的行為。在伊斯蘭信仰中,先知穆罕默德(願主福安之)享有至高無上的地位,任何對他的貶損或詆毀,都會被穆斯林視為對整個伊斯蘭信仰根基的攻擊。這種敏感性,又因廣泛存在的負面刻板印象,現實中針對穆斯林的歧視以及伊斯蘭恐懼症而進一步加劇。
許多穆斯林,尤其是生活在西方社會的穆斯林,其實長期遭受著民粹分子、極端分子的言語騷擾與排斥,甚至直接的人身暴力傷害。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中,如何正確的分辨哪些是出於善意的批評,哪些是赤裸裸的敵意,就變得異常困難。與此同時,也有部分穆斯林不分青紅皂白地把一切針對穆斯林的批評統統視為“伊斯蘭恐懼症”,即便這些批評本身是合理的,他們也無法接受。這無疑又讓穆斯林與非穆斯林之間的公共對話更加複雜。
殖民主義與東方主義的歷史遺產
從十七世紀到二十世紀,大量穆斯林占多數的國家與地區遭到歐洲列強的殖民統治,列強在政治、文化和知識層面系統性地邊緣化、扭曲、醜化伊斯蘭信仰。殖民者往往將穆斯林描繪為“原始落後”“不文明”的群體,進而為自己的掠奪與殖民統治做狡辯。這種敘事方式,對穆斯林群體造成了深層次的心理創傷,並在代際之間持續傳遞,形成揮之不去的自卑感。
與此同時,東方主義學術則進一步固化了這些偏見,他們將穆斯林世界描繪成單一、停滯、沒有理性思維能力的群體。時至今日,美國穆斯林群體仍然頻繁遭遇騷擾、霸淩、人身攻擊以及制度性的歧視,包括政府監控和限制性旅行政策。在持續不斷的偏見環境中,人們自然難以分辨出某些批評究竟是善意的討論,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攻擊。
宗教與文化的混淆
另一個重要的誤解來源,是人們總是把宗教與文化混為一談。許多本質上源自阿拉伯部落習俗或父權傳統的落後、封建做法,卻被錯誤地歸因於伊斯蘭本身。
因此,對功能失調的國家、社會撕裂或治理失敗的批評,往往被誤解為對伊斯蘭信仰的否定。事實上,殖民遺產、長期戰爭、威權統治以及嚴重的經濟不平等,深刻破壞了許多穆斯林社會,但這些政治和社會問題並非伊斯蘭信仰所固有。當批評者混淆文化、政治與宗教時,伊斯蘭就被描繪成抗拒進步的信仰體系,從而加劇誤解與對立。因此,如何正確、清晰地將信仰與文化加以區分,是實現建設性對話的前提。
伊斯蘭文明的貢獻
歷史事實本身,就挑戰了“伊斯蘭反現代”的刻板印象。在伊斯蘭文明的黃金時代,穆斯林學者們在科學、哲學、醫學、數學、天文學等各個領域取得了劃時代的成就,引領了全球科技文明發展的潮流。穆斯林學者們保存並發展了希臘哲學與科學傳統,創立了代數學體系,推動了醫學革命,發展了光學理論,並建立了早期大學制度。
穆斯林文明所締造的這些成果,為歐洲文藝復興奠定了重要基礎。忽視這一文明遺產,使一些批評者得以將伊斯蘭描繪為與理性和進步相對立,從而不斷複製刻板印象,並助長伊斯蘭恐懼症。
去人性化的批評與負責任的批評
當非穆斯林的批評將極端主義組織的暴力行為歸咎于普通穆斯林,當批評的聲音假定伊斯蘭天生落後,否認穆斯林社會的多樣性,或將穆斯林描繪為危險、野蠻的群體時,這種批評本身就已經在朝著“去人性化”的方向發展。把十九億人視作一個同質的整體,抹殺了一個全球性社群的複雜性與豐富性。
與之相對,理性、公正、負責任的世俗批評,則以促進相互理解與改善狀況為目標。而有害的批評則實行集體罪責制,為歧視和排斥提供所謂合理的藉口,並剝奪整個穆斯林群體的尊嚴。伊斯蘭理應與基督教、猶太教、印度教等其他信仰體系一樣,按照同樣的標準被審視,而非被單獨挑出。
培養韌性與對話能力
若想重新開啟健康而有效的批評空間,穆斯林社群必須首先培養內在的韌性,並認識到,沒有任何一位學者、教派或機構能夠壟斷真主的真理。並非一切的批評都不可接受,有時候,批評者的動機源於關切,而非敵意。在這種情況下,冷靜、深思熟慮的回應,往往比情緒化的防禦與戰鬥更具力量。穩固的信仰認同與文化歸屬感,有助於減輕對“批評會抹殺傳統”的恐懼。竭盡全力做到積極傾聽、提出澄清性問題,以及區分建設性批評與惡意攻擊,是進行有效對話的關鍵能力。
然而,現實社會中,促進此類有效對話的障礙依然存在。威權政權常將批評等同於不忠或褻瀆,教派紛爭使任何質疑都被解讀為針對穆斯林身份的攻擊。強調死記硬背而非理性思維的教育體系,不斷強化著順從文化,而對長者或宗教學者的不當觀點提出質疑,往往被視為不敬。這些文化和結構性的因素,共同削弱了曾經在伊斯蘭文明中蓬勃發展的辯論精神。
古蘭經與先知的指引
古蘭經對如何應對敵意和歪曲,給出了明確的道德指引。真主告誡信士,即便面對仇視,也要堅持公正。
當遭遇敵意時,聖訓同樣強調克制與節制。據阿布·胡萊賴傳述,有人當著先知穆罕默德(願主福安之)的面侮辱阿布·伯克爾。阿布·伯克爾起初保持沉默,先知(願主福安之)微笑以示認可。當阿布·伯克爾以同樣的方式回擊時,先知(願主福安之)的神情發生了變化,並起身離去。隨後,先知(願主福安之)解釋說:“當你保持沉默時,有一位天使在替你回應;但當你以同樣方式反擊時,惡魔出現了。我不會坐在惡魔出現的地方。”這一傳述清楚地彰顯了忍耐的美德,也警示了以敵意回應敵意的危險。
言論自由與負責任的回應
言論自由,是一項基本人權,也是真主賦予世人的神聖價值,但它必須以責任為邊界,不可肆意妄言。如果一個人用言論自由為藉口,去貶低、否定他人的人性和尊嚴,那麼,這種言論自由在道德上就不再是正當的。伊斯蘭教導信士,在遭受批評時並非無能為力,而是被召喚選擇更高尚的回應之道,換言之,在糾正不公的同時,不可複製這種不公的醜陋。恰當的回應,應當是清晰、有理有據的闡釋,而非謾駡與誹謗。仇恨不應以仇恨回擊,每一次侮辱,都蘊含著維護信仰尊嚴與共同人性的契機。古蘭經的倫理精神,呼籲信士以和平回應無知。
穆斯林對批評的反應,無法脫離信仰、歷史、文化與政治背景來理解。這種敏感性,既源于對真主神聖經典與先知穆罕默德(願主福安之)的深切敬重,也來自殖民主義留下的長期創傷、現實中的歧視,以及宗教與文化、政治失敗被混為一談的現實。
然而,伊斯蘭悠久而豐厚的思想遺產同樣表明,伊斯蘭信仰並非天生抗拒理性、批評或進步。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是否接受批評,而在於批評是否公正、是否指向思想本身、是否尊重人的尊嚴。
如果批評不是在貶低人,而回應也不是出於害怕或自我保護,那麼批評就不再是在攻擊信仰,而可能成為通向更深理解、彼此尊重與共同成長的橋樑。
建設性的批評應當探討觀念,而非攻擊個人,應秉持普世標準,而非將伊斯蘭視作唯一的“病灶”加以針對。對於穆斯林而言,若能以此磨礪韌性、踐行傾聽並遵循古蘭經的指引,批評便能轉化為對話與成長的機緣。如此,批評就不再是信仰的威脅,而是通向深刻理解與相互尊重的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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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葉哈雅
出處:IslamCity
原文:Why Do Muslims React So Strongly to Criticism?
連結:https://tinyurl.com/2cx8tvm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