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法特上的告別:逐段深析穆聖辭朝演說(中篇)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是辭朝演說扔給我們的考卷。我們還沒交卷。

中篇:逐段解讀核心教導

廢血債、廢利息,使者改革從自己家族開刀。

在確立了生命、財產、尊嚴這三項基本權利之後,使者把刀刃轉向了過去。他說:“一切蒙昧時代的血債和特權,都已經被我踩在腳下。首先被我廢除的,是我們家族的血債——拉比阿·本·哈里斯的血債。”

拉比阿·本·哈里斯是阿卜杜·穆塔里布的孫子,先知的堂弟。他在蒙昧時代被另一個部落所殺,血債一直沒有清算。這筆債,按照阿拉伯人的傳統,是使者的家族可以追討的血債。先知在十四萬人面前說,這筆債,廢除。他先砍掉自己家族的正當權益。砍完之後,他才去砍別人的。

然後是利息。使者說:“一切蒙昧時代的利息,都已被廢除。首先被我廢除的,是我們家族的利息——我叔父阿拔斯的利息。”阿拔斯·本·阿卜杜·穆塔里布,先知的親叔父。他在蒙昧時代借出去的錢,還有大量利息沒有收回。這筆利息,在當時的習慣法下,是合法的債權。先知在十四萬人面前說,這筆利息,廢除。

這是什麼?這是真正的領袖品格。不是我們常見的那種——制定一個規矩,讓我不喜歡的對手去承擔代價,而我和我的盟友被豁免。使者做的,是制定一個規矩,先讓他自己和他最親近的人承擔代價。他先把自己的家族放到祭壇上,然後才要求別人跟隨。

在使者歸真後,法蒂瑪——使者的女兒、阿裡的妻子——去找艾布·伯克爾,要求繼承使者在法達克的產業。艾布·伯克爾拒絕了,因為他記得使者的遺訓——“我們先知們,不被繼承,我們所留下的都是施捨。”法蒂瑪是先知最愛的女兒,但艾布·伯克爾沒有因為她的身份而改變判決。這就是使者在辭朝演說中種下的原則——在神聖的律法面前,沒有特殊身份。使者自己的家族也不例外。

今天,我們穩麥的某些角落裡,有一種完全相反的文化。有權有勢的人觸犯了規矩,人們不敢追究,找各種理由為他開脫。沒有權勢的人犯了同樣的錯,則被嚴懲不貸。這種文化,與辭朝演說的精神背道而馳。

然後就是種族平等的宣言,這個比馬丁·路德·金早了一千三百年的宣言。

現在我們進入辭朝演說中被引用最多的段落。在人類思想史上,這段文字應該被刻在石碑上,放在每一個種族衝突流血的地方,讓那些仍然以膚色和血統互相歧視的人,一遍又一遍地讀。

“眾人啊!你們的主是同一個主。你們的祖先是同一個祖先。你們都是阿丹的子孫。阿丹是從泥土中被創造的。”

這裡面的邏輯鏈條非常清晰:你們的信仰是同一個————如果往上追溯,你們都是阿丹和哈娃的後代。阿丹是從泥土中被創造的——泥土不是金子,泥土是最普通、最平凡、最不具有等級意味的物質。沒有人能說,我的泥土比你的泥土更高貴。

然後使者把話挑明:“阿拉伯人不比非阿拉伯人優越,非阿拉伯人也不比阿拉伯人優越;白人不比黑人優越,黑人也不比白人優越——除非憑藉敬畏。”

“除非憑藉敬畏。”這是唯一被允許的差異化標準。而這個標準,和膚色、語言、財富、門第、階級、國籍、部落,沒有任何關係。它是內在於人的精神品質,不是外在於人的社會標籤。一個在富人區長大的白人,可能敬畏極其匱乏;一個在貧民窟長大的黑人,可能敬畏極其深厚。在信仰那裡,後者比前者尊貴。這才是真正的、徹底的平等。

使者不是在喊一個空洞的口號。他是用他的一生來踐行這句話。比拉勒·本·拉巴哈,阿比西尼亞黑奴,在麥加被主人按在滾燙的沙地上,胸口壓著巨石,嘴裡還在念著“阿哈德,阿哈德”——獨一的主宰。後來,信仰來了,比拉勒被艾布·伯克爾重金贖出。光復麥加那天,使者讓比拉勒——這個曾經被麥加貴族踩在腳下的黑奴——站上克爾白天房的屋頂,用他洪亮的聲音,第一次在禁城上空召喚全城的人來禮拜。那一天,麥加的貴族們站在天房底下,抬頭看著那個他們曾經擁有的奴隸,現在站在全城最高處,成為召喚他們去敬拜的人。有些麥加貴族受不了這個場景。他們私下議論:難道穆罕默德找不到一個體面的人來宣禮嗎?於是降示了文本:“在主看來,你們中最尊貴者,是你們中最敬畏者。”(49:13)這就是辭朝演說中那段話的降示背景。不是使者在發表理想主義的演講,是他在用語言的力量,鞏固他已經用行動創造的那個新秩序。

我們今天的穩麥呢?我們的社群裡,能不能讓一個掃大街的兄弟坐上座?我們的婚姻市場裡,是不是還在問對方是哪個派別、哪個民族、父親是幹什麼的?一個社會底層的配套信士,在我們的社群中受到的尊重,是不是真的和一個富有的商人一樣?這些問題,每一個,都是辭朝演說扔給我們的考卷。我們還沒交卷。

其實,被誤讀最深的囑託是關於婦女的。

辭朝演說中,關於婦女的段落,可能是整個演說裡被引用最多、但被真正理解最少的一部分。

使者說:“你們當敬畏主,當善待婦女。你們以他的信託娶了她們,以他的言辭使她們的羞體對你們成為合法。她們是你們的伴侶,是你們的幫手。”

然後他說:“你們有義務供給她們衣食,以禮相待。”

然後他重複了一句:“我之後,你們當以最好的方式對待婦女。”

“以最好的方式”——在阿拉伯語裡,這個表達是“خير”,是所有表達善意、善待的詞彙裡,程度最高的一個。它包含了尊重,包含了溫柔,包含了設身處地為對方著想,包含了在對方不完美、甚至不可愛的時候,依然不忍心傷害的那種情感。

這一整段話,是夫妻關係的框架協議。丈夫對妻子的責任:供給衣食,以禮相待。妻子對丈夫的責任:保護家室和名譽。這個框架不是壓迫性的,而是互相制約的。它不是單方面要求妻子服從,而是先向丈夫提出了高要求——你要先做到你的那一份。

把這段話和使者的生平放在一起,就更好理解了。先知怎麼對待他的妻子們?他有時擠羊奶,縫衣服,修鞋,做家務——不是偶爾幫忙,是常態。他在公開場合說“我最愛阿伊莎”,不掩飾,不回避。他從來不打任何一個妻子。他生氣的時候,沉默,或轉身離開。當他的妻子們聯合起來向他表達對清貧生活的不滿時,他沒有破口大駡,沒有搬出“我是先知你們必須無條件服從”,他給她們選擇:要麼忍耐,要麼協議分離。

如果你是一個丈夫,你一邊說自己是使者的追隨者,一邊在家裡當霸王——你追隨的是什麼?

然而,在後世的歷史中,這段關於婦女的囑託,被做了失衡的解讀。大量的教法討論,把焦點放在妻子對丈夫的“義務”上,而先知對丈夫的高標準要求,被輕描淡寫地處理了。這是人的問題,不是經典的問題。辭朝演說的原文還在,使者的行為記錄還在,任何願意誠實面對的人,都能看到兩者的對比。

現在,演說進入尾聲。使者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站在這麼多人面前了。他是一個即將遠行的父親,看著自己即將獨立生活的孩子。他必須留下什麼。不是錢,不是地,不是權力。他留下的是兩件東西。

“我給你們留下了兩件東西。只要你們緊緊抓住,你們永遠不會迷誤。那是你們的經典,和我的遜奈。”

經典和遜奈。經典是你遇到任何問題的第一道防線。遜奈是告訴你經典怎麼被實踐的活生生的示範。兩者不可分離,因為沒有遜奈,經典裡那些命令你怎麼去執行?禮拜,經典命令了,但怎麼禮?朝向哪裡?每天幾番?這些細節,全在遜奈裡。沒有遜奈的人,讀經典就像讀一本沒有操作手冊的理論書。

但這個遺訓裡還有一層更深的意思。使者留下的遺產,不是一筆可以被任何人壟斷的權力,而是一套每個人都可以自己去學習、去理解、去遵循的經典和方法。你的靠山不是某個領袖,不是某個機構,不是某個團體。當所有的人都可能讓你失望的時候,這兩樣東西不會讓你失望。這是一種深刻的反壟斷精神。這個權利,是使者留給每一個信士的。

然後,使者問:“我向你們傳達了嗎?”

十四萬人回答:“是的,你已傳達了。”

他舉起他的手指,指向天空,連說三遍:“啊,求你作證。”

這是一個傳令官在完成使命傳遞之後的交卷動作。在場的人後來回憶說,那個場景讓他們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感。他們隱約感覺到,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演說。這是他在向他的主宰遞交他的最後報告。

三個月後,他歸真了。

(來源:微信自媒體“也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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